何凤鸣离开之后,房间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
顾长安坐在桌边,捧着一杯热茶,心里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因为现在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好像都差不多。
不是嘲笑,而是「不信」。
没人觉得他一定不行,可也没人觉得他真的能行。
虽然他对自己这个身份已经有所认知,但真当接触的人多了以后,这种感觉还让他有一种窒息大吃一惊。
就连裴敬之这个愿意带他南下的人,也只是说「先看看」。
想到这里,顾长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裴敬之忽然淡淡开口:
「觉得不舒服?」
顾长安一怔,倒也没嘴硬。
「有点。」
「为何?」
顾长安沉默片刻,苦笑道:「总觉得你们聊我时,像在聊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裴敬之擡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顾长安顿时被噎住了。
半晌之后,才闷闷道:「我不知道。」
裴敬之却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这世上大多数人,本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真正重要的,是你最后成了什么。」
说完之后,他便重新低头翻起了手里的地方县志。
顾长安坐在那里,却忽然有些愣神。
因为这是一路以来,裴敬之第一次真正像长辈一样和他说话。
……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继续南下。
经过昨夜河堤之事后,顾长安明显开始变得沉默了不少。
以前在京城时,他总觉得天下不过就是顾府、酒楼、青楼和朝堂。
可如今一路走下来,他才发现自己以前看见的东西,实在太小。
尤其是越往南走,流民便越多。
不少村镇甚至已经能看见荒地,有些地方路边还躺着饿死的人。
最开始顾长安还有些不适,后来渐渐也开始麻木。
因为死人实在太多了。
而裴敬之一路上,却始终像见怪不怪。
只是偶尔停下来,向当地百姓问几句收成、水患、粮价。
有时候甚至会在路边蹲半天,和一个老农聊今年的麦种。
顾长安一开始还觉得奇怪。
后来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您问这些做什么?」
裴敬之头也不擡:「做过官的人,若连百姓吃不吃得饱都不知道,那还做什么官?」
顾长安点了点头。
这老头是真的把「天下」两个字放在心里的。
……
又过了两日,两人来到了洛阳府境内。
一人行道过一处县城时,正好撞上当地粮铺争执。
几十个百姓堵在门口,吵得不可开交。
「昨日还是三十文,今日怎么就四十五了?!」
「你们这是抢钱!」
粮铺掌柜站在门口直擦汗。
「不是我涨价啊!上游粮商都涨了,我能怎么办?」
旁边甚至已经有百姓开始哭了。
「再涨下去,我们一家真活不了了……」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下意识皱起眉。
「这些奸商,分明就是在发国难财!」
裴敬之却忽然问:「若你是县令,你怎么处理?」
顾长安一愣,随后几乎本能道:
「先限价,再抓几个囤粮的奸商杀鸡儆猴。」
这是他前世看历史剧的第一反应。
结果裴敬之却直接摇头。
「治标不治本。」
顾长安不服道:「可总不能不管吧?」
裴敬之平静道:「你今日压了粮价,明日粮商便不敢卖粮。」
「后日,百姓便连粮都买不到。」
顾长安顿时怔住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但细想之下,确实如此。
裴敬之继续道:「粮价高,不一定是坏事。」
「真正的问题,是百姓手里没有粮,也没有银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擡手指向远处。
「你看那些人。」
顾长安顺着看去,只见几个百姓明明已经饿得面黄肌瘦,却依旧死死抱着怀里的糙米袋子,像抱着命一样。
裴敬之缓缓道:「他们怕的,从来不是粮贵,而是买不到粮。」
顾长安忽然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前世那些「现代人视角」的想法,在真正的现实面前,好像总会缺点什么。
理论他都懂,可真正落到人身上时,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就在这时,裴敬之却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方才有一句没说错。」
顾长安擡头。
裴敬之淡淡道:「有些人,确实该杀。」
顾长安顿时一愣。
下一刻。
他便看见裴敬之目光落在粮铺后院。
那里,几辆装满粮食的车,正悄悄往后门运。
「他们这是在囤货奇居!」
顾长安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急忙道:「老师,我们该怎么做?」
裴敬之看向顾长安,见他一脸急切不似作伪,叹了一口气。
「罢了,虽然我不喜欢你父亲,但我裴敬之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我答应了你父亲要教你,自然不会食言,今日便让我教你第一课。」
顾长安大喜,心道这是对方终于接受自己了,连忙就要行礼,却被裴敬之拦了下来。
「你先不忙谢,我只是答应了你父亲会教你,但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顾长安连忙道:「学生明白。」
裴敬之点点头,继续道:「那我且问你,碰到这种情况,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他指的自然是粮铺囤货的事情。
顾长安微一思索后,沉声道:「自然应该是杀一儆百了!」
裴敬之冷笑道:「哦,如何杀?谁来杀?」
顾长安一愣,这才想到,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而对方也只是一个致仕的老人,似乎根本就没有能力管这种事。
顾长安便道:「把事情闹大,总会有人管的!」
裴敬之摇了摇头道:「你觉得读书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长安不假思索道:「气节!我觉得读书人重德,自然是气节最重要!」
裴敬之笑了笑:「是,也不是!」
顾长安顿时愣住了
「还请老师明示!」
裴敬之看着街上那些争粮的百姓,缓缓开口: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顾长安一怔,下意识便皱起了眉。
裴敬之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这话是在教你明哲保身?」
顾长安没说话,因为他刚才确实是这么想的。
裴敬之却缓缓摇头。
「你要记住,死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还没来得及做事,就先把自己折进去。」
顾长安心头忽然一震。
裴敬之继续道:「你今日若冲过去,大闹粮铺,很容易。」
「可然后呢?」
「你能留在这里几天?」
「等你走后,粮价怎么办?」
「百姓怎么办?」
顾长安忽然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想的,确实只是「一时痛快」。
裴敬之望着街上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声音很轻。
「匹夫之怒,不过血溅五步。」
「可若想真正救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顾长安。
「你得先站到能改规矩的位置上。」
长街风声吹过。
顾长安站在那里,忽然沉默了很久。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原来所谓读书、做官、入朝堂。
从来都不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