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粮铺前的人越来越多。
哭喊声、争吵声混在一起,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抢粮。
几个差役拼命维持秩序,可根本压不住。
「别挤!」
「再挤就关铺子了!」
「后面的退回去!」
可越是如此,人群反而越发骚乱。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已经跪在了地上。
「掌柜的,求求您,再赊我半斗米吧……」
孩子饿得直哭,但周围的人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因为他们自己也快吃不上饭了。
顾长安站在人群外,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会闹成这样?」
旁边一个老汉苦笑道:
「上游发水,粮路断了。」
「城里粮价已经涨了半个月。」
「如今好多粮铺都不敢卖粮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
「听说城里几个大粮商,手里其实还有粮。」
「可谁也不肯放出来。」
顾长安心头一沉,他的猜测被应验了。
这些人不是没粮,而是在等。
等粮价再涨,等百姓彻底撑不住。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崩溃大喊:
「再这么下去,大家都得饿死!」
这一声,像彻底点燃了什么,不少百姓眼睛都开始发红。
顾长安心里猛地一跳。
他太清楚了,一旦灾民开始失控。
那就不是粮价的问题了,而是要死人的。
甚至可能是民变。
而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传来裴敬之平静的声音。
「城里一共有多少人?」
旁边一个差役下意识回道:
「加上周边乡镇,大概三万余人……」
话刚出口,那差役忽然一愣。
等等。
自己为什么会回答这老头?
裴敬之却已经点了点头:「三万。」
他擡头看向城内那些排着长队的百姓,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顾长安第一次从这位老人身上,感受到一种真正属于朝堂重臣的压迫感。
片刻后,裴敬之忽然转身。
「走。」
顾长安一愣,下意识道:「老师,咱们去哪?」
「县衙。」
……
县衙门口。
几个衙役正懒洋洋坐在台阶上侃大山。
看见一辆普通马车停下,甚至连起身都懒得起。
「站住,干什么的?」
裴敬之缓缓下车。
「告诉你们县令,就说裴敬之来了。」
那衙役不耐烦道:「裴敬之是谁,你们认识吗?」
周围几人也打着哈哈道:「没听说过,很出名吗?」
领头的衙役冷笑道:「老头,我看你年纪也小了,就不为难了,这是县衙,可不是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且慢!」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内堂跑了出来。
那几个衙役一看,连忙站了起来:「师爷!」
那师爷却像没听到一般,小跑着到了裴敬之面前。
「敢问,可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大人?」
话音一落,这些衙役都呆住了。
虽说他们没见过啥京官,但这名头还是知道的。
裴敬之「哦」了一声道:「你知道老夫?」
那师爷连忙道:「裴大人您乃当今清流领袖,何人不识,这几个丘八没眼力,冲撞了大人,还望海涵。」
说着,瞪了一眼还愣在一旁的衙役:「还愣着干啥,快去通报大人一声!」
裴敬之摆摆手道:「老夫已经致仕,就是个普通人,没有冲撞一说。」
但师爷知道,虽然眼前这位老人已经致仕,但他的门生可是遍布天下,哪里是他们这个小小的县城能得罪的。
于是,连忙将裴敬之迎到了县衙之中,只留下还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的一众衙役。
片刻后。
整个县衙瞬间鸡飞狗跳。
「快!」
「快去通知大人!」
「裴大人来了!」
顾长安站在旁边,看得都有点发懵。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什么叫朝堂大佬。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官袍、满头大汗的中年官员便一路小跑冲了出来。
「下官南阳县令周衡,见过裴大人!」
裴敬之摆了摆手道:「周大人无需多礼,老夫已经致仕,当不得如此大礼。」
话虽如此,周衡可不敢托大,连忙将裴敬之一行人迎到了县衙后堂。
落座上茶后,裴敬之也没有绕圈子,直接就点明了此行的目的。
周衡听完后,脸色有些难看,叹了口气。
「下官惭愧,但此事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正如大人所见,城中粮商确实有囤货奇居之嫌,但本官却对此毫无办法。」
裴敬之听闻道:「你身为本县父母官,怎么会毫无办法呢?」
周衡面露难色,但知道事到如今,不说不行了。
「本县共有大大小小粮商十多家,但真正大的粮商只有一家,正是城南李氏商行。」
「其余家粮店都好说,但唯独这李家下定实在是动不得啊。」
一旁的顾长安忍不住道:「这有啥好难的,不行就打开常平仓放粮,抑制粮价。」
周衡叹气道:「这位小郎君有所不知啊,我南阳县的常平仓归州府所管,下官根本没有权力放粮。」
顾长安道:「那就上书州府,如今县内百姓无粮可用,如果再不抑制粮价,怕是要引起民变的。」
周衡哪里不知这种道理,只是面露难色,含糊其辞。
裴敬之忽然道:「这李氏商行有什么背景吗?」
裴敬之话音落下,周衡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但还是被顾长安敏锐捕捉到了。
县衙后堂忽然安静下来。
周衡端起茶盏,像是想借着喝茶掩饰什么,可动作却明显有些不自然。
半晌后,他才低声道:
「也……也谈不上什么背景。」
「只是李家这些年一直替州府转运粮食,上头多少都有些关系。」
顾长安眉头一皱:「只是有关系,就能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饿肚子?」
周衡苦笑了一声,却没接这句话。
「前些日子,下官其实已经派人查过一次李家粮仓。」
「结果第二天,州府那边便来了文书。」
「说如今粮路未通,各家粮商自行存粮,也是为了稳住后续粮市,不可轻动。」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州府通判,正是李家姻亲。」
顾长安心里瞬间明白了。
什么粮路断绝,什么稳定粮价。
说到底,不过是上下一起捂着粮仓,等着发灾财罢了。
而真正快饿死的,只有城里的百姓。
顾长安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前世虽然也知道古代官商勾结严重,但真正亲眼看见这种事,冲击还是完全不同。
尤其是刚才粮铺外那些快饿疯的人,一边是百姓连半斗米都求不到,另一边,却是粮仓堆满了不肯放粮。
顾长安忽然想起方才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
她求的,不过半斗米,可有的人,却在等粮价再翻一倍。。
裴敬之忽然沉声道:「若继续这样下去,城中粮食还能撑多久?」
周衡沉默片刻:「最多十日,若州府那边再不放粮,怕是真要出乱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