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内安静得可怕。
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的刺耳。
独眼男人死死盯着裴敬之,眼里的警惕与敌意丝毫没有减弱。
而裴敬之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老人衣袍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一路摸黑进山,可那股沉稳气势,却让整个矿洞都莫名压抑下来。
许久之后,裴敬之终于缓缓开口:
「放了长安。」
「老夫可以保证,官府不会追究你们这一次的事。」
话音落下,洞内不少人神情明显动了一下。
因为他们最怕的,其实不是死,而是连累家人。
这些人里,有不少都还有妻儿藏在北地,若真被朝廷定成反贼,那就真的再无回头路了。
赵横擡起头,沉声道:
「裴公此话当真?」
「老夫从不食言。」
裴敬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你们今夜若放人下山,老夫可以亲自出面,保你们不会被继续追捕。」
「至于梁岳旧案……」
说到这里,老人停顿了一下。
矿洞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火光映着那些粗糙疲惫的脸,有人紧张,有人不甘,还有人眼底隐隐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下一刻,裴敬之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再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了下来。
独眼男人脸色骤变。
赵横也猛地擡起头。
「裴公!」
有人甚至忍不住失声。
裴敬之却依旧平静。
「梁岳已死,此案牵扯太大,不是你们几个人靠绑一个顾家子就能翻过来的。」
「继续查下去,只会再死更多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可正因如此,才更显残酷。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敷衍。
而是他真的认为——这案子翻不了了。
矿洞里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忽然低下头,用力攥紧了拳头。
「那梁帅就白死了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有火光微微摇晃着。
赵横沉默许久,忽然低声道:
「裴公……您也觉得梁帅是反贼吗?」
这一次,裴敬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最终,老人只是缓缓开口:
「老夫只知道,死人,翻不了案。」
一句话,让整个矿洞彻底安静了。
顾长安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很显然,裴敬之不是不想帮。
而是他太清楚朝堂是什么地方了。
有些案子,一旦落定,便不是简单的对错的问题了。
也许会有翻案的可能吧,但那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赵横缓缓低下头,脸上的神情一点点黯淡下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人群突然变得压抑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独眼男人却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带着几分疯狂。
「哈哈哈哈……」
「好一个翻不了案!」
他猛地擡头盯着裴敬之。
「裴公,我敬你是读书人!」
「可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和那些朝廷狗官有什么区别?!」
旁边几人脸色一变。
「老大!」
可独眼男人根本不管。
他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梁帅当年守北境的时候,你们这些朝堂大人,一个个喊他国之柱石!」
「如今人死了,就换来一句翻不了案?」
「那些死在北地的弟兄怎么办?!」
「那些被抄家的遗孀怎么办?!」
「难道他们都活该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矿洞里众人眼睛都红了,连赵横都死死攥紧了拳头。
裴敬之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没有反驳。
因为有些事,本就没法反驳。
独眼男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之后,他忽然一把抓起顾长安脚上的铁链。
「小子,跟我走!」
赵横猛地擡头。
「你真要继续带着他逃?!」
「逃?」独眼男人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狠厉。
「老子从决定动手那天开始,就没想活着!」
他说完之后,猛地看向裴敬之。
「裴公,我知道你是好人。」
「可好人救不了这世道!」
「今日这人,我一定要带走!」
「顾明渊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
他忽然一字一句道:
「老子就让他绝后!」
矿洞内气氛瞬间冰冷。
赵横脸色骤变:「你疯了?!」
独眼男人却根本不再解释,大手一挥。
「带人走!」
几名汉子立刻围了上来。
剩下的人中,有人迟疑,有人犹豫。
可最终,还是咬牙都跟了上去。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顾长安被人拽着站起身,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临走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裴敬之。
老人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脸色,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而这一刻,顾长安第一次从这位一直沉稳如山的老人眼里。
看到了一丝真正的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