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作响,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脚下的夜风比矿洞里柔和许多,可气氛却依旧紧绷着。
顾长安坐在火堆旁,肩上被刀锋划破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此时正隐隐发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的父亲,那个权倾朝野、被天下人唾骂的大奸臣此刻就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得像刚处理完一桩普通的公务。
裴敬之坐在另一边,老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顾相,」裴敬之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梁岳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明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裴公觉得呢?」
「我觉得?」裴敬之冷笑一声,「我觉得梁岳不是反贼。当年他守北境,打得北狄十年不敢南下,这样的人会投敌?」
「知人知面不知心。」顾明渊语气平淡。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裴敬之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顾长安,似乎在顾忌什么,「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句实话——梁岳到底有没有谋反?」
顾长安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没见过裴敬之这个样子。老人向来沉稳如山,可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燃烧着压抑了多年的怒火。
顾明渊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
「裴公,」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在朝堂待了大半辈子,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裴敬之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明渊缓缓放下茶盏,「有些事,还是不要问为好。」
「什么事?」
顾明渊擡头看了一眼顾长安,见儿子此刻也眼光灼灼的看向自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裴公,我问你一个问题,梁岳在边军的影响力如何?」
裴敬之想都没想道:「举足轻重,要不然也不会让宫奇这些人誓死追随了。」
顾明渊点点头:「那为何他死后,边军却没有任何异常呢?」
裴敬之浑身剧震,瞳孔骤然一缩:「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顾明渊打断了他,「裴公,有些话,说透了,对谁都没好处。」
火堆旁安静下来。
裴敬之盯着顾明渊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逐渐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终于没有再追问。
因为顾明渊那句话,已经给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一旁的顾长安也是心脏狂跳,因为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大周边军之中,最强的一支自然是在山海关一线。
而梁岳也是这支部队中的一名高级将领,战功显赫。
正如父亲说的,梁岳这样一名高级将领的死,居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这是一件极为不合理的事情。
除非,边军之中有人能压过所有反对的声音。
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燕王!
原主的记忆里,燕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封地在北境,手握重兵,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如果梁岳是燕王的人……
那他的死,就不是简单的「忠奸」问题了,而是皇权与藩王的博弈!
裴敬之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突然变得沉默起来。
顾长安想到这一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就在这时,顾明渊的声音再次传来:「长安。」
顾长安连忙擡头:「父亲!」
顾明渊正看着他,轻声道:「今夜吓着了吧?」
顾长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但心里早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顾明渊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种话。
哪怕是原主,也从未感受过父亲的「关心」。
顾明渊永远是冷淡的、疏离的,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像,可望而不可即。
可此刻,这个被天下人唾骂的奸臣,居然在问他「吓着了没有」。
「多谢父亲关心。」顾长安低声道,声音有些发涩。
顾明渊似乎也不习惯说这种话,很快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端起了茶盏。
「老夫没想到,这些人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老夫疏忽了。」
裴敬之听到这句话,也不禁看了顾明渊一眼。
他认识顾明渊几十年,从未见过这个人对谁服过软,更没见过他对谁说过「疏忽」二字。
老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奸臣,或许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是个六亲不认的冷血动物。
此时,外面的事情也处理完毕,几人起身准备返回驿站。
而赵横也终于答应了顾明渊的条件,跟在顾长安的身边。
回到驿站后,顾明渊找来了大夫,替顾长安包扎了一下伤口后,并吩咐他好好休息。
等到顾长安一觉睡醒后,才知道父亲已经连夜回京了。
虽然他知道,身为当朝次辅,绝不能长时间远离中枢。
不过这样不辞而别,还是让他有点恍然若失的感觉。
「公子,这是老爷让我交给你的。」
顾长安擡头一看,说话的正是赵横。
看来他已经很快的融入了护卫的角色之中,连称呼都不自觉的变了。
只见他的手中,是一个小小的包裹。
顾长安好奇的接了过来。
打开后,里面除了几锭银两外,居然还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一封信。
顾长安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了那封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满堂皆笑顾家郎,一身恶名满京华。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教青云避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