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一路南下,水势渐渐平缓下来。
船行数日后,天气也暖了许多。
这一日清晨,顾长安刚推开船窗,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
「到淮安府了!」
船夫在甲板上高声喊了一句,顾长安精神一振,披上外衣便走了出去。
晨雾尚未散尽,宽阔的河面上已经满是往来的船只。
巨大的漕船首尾相接,几乎堵满了整个河道,两岸码头更是人声鼎沸,远远望去,竟比汴州还热闹几分。
岸边酒旗林立,脚夫们扛着货物来回奔走吆喝,马车堵得官道水泄不通。
还有不少北方客商,正在码头边忙着卸车卖马,准备改乘运船继续南下。
也有从江南来的商旅,下船之后,正在挑选健马与车队。
顾长安站在船头,看了半天,忽然忍不住道:
「这地方……怎么这么多人换马?」
旁边一个老船夫咧嘴笑了。
「公子是第一次到淮安吧?」
「这再往南,河道纵横,骑马反倒不方便了。」
他说着,指了指码头上那些正在装货的商队。
「北人善马,南人善舟。」
「这淮安府,便是天下闻名的南船北马之地。」
「北边来的,在这里弃马登船;南边来的,也多半要在这里下船换马。」
顾长安听得一怔,他以前只在书里见过「南船北马」四个字,如今真正站在这里,才第一次有了实感。
一条大运河,几乎将整个天下缝在了一起。
难怪历朝历代,都会把漕运看得比命还重。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裴敬之的声音:
「长安。」
顾长安转头望去,只见老人正站在二层船栏旁。
「老师。」
「今日船要在淮安停半日,补给淡水粮食。」裴敬之缓缓道,「你若想下去看看,也可去走走。」
顾长安眼睛顿时一亮,这一路都闷在船上,他早就憋坏了。
「多谢老师!」
裴敬之见状,摇头失笑:「让赵横跟着你,莫惹事。」
「学生明白!」
……
淮安府不愧是运河重镇。
顾长安带着赵横刚下船,便被眼前的热闹景象震了一下。
街道格外宽阔,两边商铺更是鳞次栉比。
卖茶的、卖绸缎的、卖古玩的、卖胭脂水粉的……几乎什么都有。
甚至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胡商,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和人讨价还价。
顾长安边走边看,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奇异感。
这才是真正的大周,不是京城里那个只剩党争与权谋的朝堂。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繁华得近乎鲜亮的时代。
顾长安一边兴致勃勃的逛着,一边打量着四周,赵横则是寸步不离左右。
就在两人经过一处茶楼时,楼上忽然有人叫道:
「可是裴公门下的顾公子?」
顾长安脚步一顿,擡头望去,只见二楼栏边站着几个年轻书生。
为首之人一袭青衫,约莫二十出头,相貌俊朗,手中还握着一柄折扇。
顾长安有些疑惑:「阁下是?」
那青年笑着拱手:
「在下淮安府学学子,沈彦。」
「听闻裴公途经淮安,我等特来拜访,只是裴公不愿见客,故而只能在此等候。」
顾长安这才恍然,轻轻点了点头:「在下正是顾长安。」
沈彦见顾长安态度和气,倒是有点意外。
毕竟外界一直传闻,顾明渊的嫡子可是京华三害之一,实打实的超级纨绔。
想到这里,他微微拱手,忽然又笑了笑。
「另外,我等其实也很好奇——」
「那首『满堂皆笑顾家郎』的诗,究竟是不是顾公子所作。」
此话一出,旁边几名书生顿时都看了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甚至还有隐隐的轻视。
顾长安微一错愕后,便回过神来,看来自己那首诗,已经传出来了。
想想倒也正常,京城酒楼本就是文人汇聚之地,更何况当时还牵扯到顾家。
这种事情,自然会传得非常快。
赵横下意识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些读书人的眼神,总觉得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对象。
顾长安倒是神色如常,只笑了笑:
「随手之作,让诸位见笑了。」
这句话落下,对面几人神情却微微一变。
因为这话,实在太像那些名士口吻了。
偏偏顾长安是个纨绔,年纪又比他们小。
一时间,不少人心里都生出些异样。
这时,人群后方忽然有人淡淡开口:
「诗是好诗。」
「只是诗好,未必人也好。」
声音不高,却让茶楼上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顾长安擡头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
二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神情平静。
从始至终,他甚至都没怎么看顾长安。
可偏偏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却比直接嘲讽更让人难受。
沈彦脸色微变:「周兄——」
那白衣青年却只是平静道:
「我说错了么?」
「京城谁不知道,顾家门风如何?」
「顾相权倾朝野,天下读书人骂他的人,怕是比赞他的人更多。」
「至于顾公子……」
他终于擡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顾长安身上。
「能写出这样的诗,确实令人意外。」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沈彦都有些尴尬。
因为这话,其实已经算当面打脸了。
「顾兄弟,周兄此人向来如此,你不要放在心上。」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
说不气恼,那自然是假话。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被人当众拿父亲名声指着鼻子说。
可偏偏,他又无法反驳。
因为顾家这些年的名声,确实不好。
最后他还是笑了笑。
「阁下说得对。」
所有人都是一怔,连那白衣青年都微微皱眉。
顾长安却神色平静:
「我顾家名声不好,这事天下皆知。」
「至于我以前是什么德行……」
他顿了顿,居然很坦然地点点头。
「确实也不怎么样。」
这一下,反倒把众人整不会了。
因为正常人遇到这种话,要么恼羞成怒,要么强行辩解。
可顾长安居然直接认了。
一时间,反倒没人知道该怎么接。
那白衣青年沉默片刻后,最终还是拱了拱手。
「在下周泓启。」
「方才言语冒犯,还望见谅。」
顾长安笑笑微一拱手:
「顾长安。」
「幸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