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秦婉卿

窗外的运河依旧喧闹,可楼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不知谁低声重复了最后一句——

「不知何处葬荒丘……」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彦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重新看向顾长安。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复杂,还有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压迫感。

「顾兄……」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是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后,才意识到这首诗意味着什么。

前面那些人吟的诗,不能说不好,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放在寻常场合都是佳作。

只是无一例外,写的俱是才子佳人、风花雪月。

而顾长安这首,写的却是江南之外的山河与生民。

虽然算不上有多惊艳,但立意却高下立显!

一个不到十八岁,连童生试都还没过的纨绔,站在淮安的茶楼上,看见了北地的荒丘。

沈彦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荒谬感。

京城里的那些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骂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长安却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引起了多大的动静,只是淡淡笑了笑,拱手道:

「一时有感而发,让诸位见笑了。」

「这……」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顾公子,这诗……真是你方才所作?」

这话问得有些冒昧,换个人可能要翻脸。

可顾长安只是点了点头:「随口几句,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桌上的书生们面面相觑,脸色精彩至极。

有人羞愧,有人震惊,有人死死盯着顾长安,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

可那张年轻的脸上,除了平静,什么也没有。

周泓启坐在角落里,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

他看着顾长安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这个顾家子不过是靠着父亲的权势混出名头,那首「敢教青云避锋芒」多半也是旁人代笔。

可今日这诗,是他亲耳听着、亲眼看着所作。

窗外就是运河,诗中景象历历在目,做不得假。

周泓启沉默片刻,端起茶盏,却发现杯中的茶水不知何时已经洒落一地。

而就在这时,顾长安忽然开口:「沈兄,诸位,老师怕是在等我了,先告辞了!」

「这就走了吗?」沈彦一愣,「顾兄,楼下秦大家刚到,你不若……」

「不了。」顾长安摇头,态度出乎意料地坚决,「在下答应老师早点回去的,先行一步了。」

他说完,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便往楼下走。

赵横无声地跟了上去。

留下一茶楼的人,面面相觑。

「这……这就走了?」

「他方才那诗,足以让金陵那几位都刮目相看,怎么……」

「不懂了吧。」沈彦忽然叹了口气,望着顾长安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低声道,「果然不愧是裴公的学生。」

「不争,不辩,不炫耀,是非曲直由人去说。」

茶楼上安静了一瞬。

众人看着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茶,心里都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顾长安走出茶楼时,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秋日的微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脚步这才慢了下来。

「公子,」赵横跟在身后,忽然开口,「我是粗人不懂什么诗,但我感觉你这首诗比他们那些文绉绉的强太多了。」

顾长安脚步一顿,哑然失笑,回头看了赵横一眼。

赵横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顾长安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就当你是在夸我了,走吧。」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身后,茶楼上的喧哗声渐渐远了。

而顾长安不知道的是,他方才那首诗,此刻已经被人抄了下来,正飞速地传向运河边那几辆青帷马车。

秦婉卿正倚在车窗边,翻看一卷诗集。

马车外的喧闹她早已习惯。

每次出行,总有文人墨客争相献诗,她大多只是随意翻翻,很少真正放在心上。

「姑娘,」侍女小荷掀起车帘,递过来一张纸,「茶楼上又有人作了诗,说是……挺不一样的。」

「不一样?」秦婉卿头也没擡,「每次都说不一样。」

「这次真不一样!」小荷急了,「姑娘您看看嘛,听说是那个……那个顾长安写的。」

秦婉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长安?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京城第一纨绔,奸臣之子,臭名昭著。

前些日子那首「敢教青云避锋芒」在江南传了一阵,她当时也读过,确实让人意外。

但一首诗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只是灵光一现。

「倒是有趣,拿来我看看吧。」

她接过那张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满河帆影接天流,十里淮安昼未休。」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可当看到最后一句时,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我见江南繁华盛,不知何处葬荒丘。」

神色忽然一变。

秦婉卿坐直了身子,将那首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她见过太多写江南的诗了,大多是写花、写月、写楼台烟雨,写才子佳人。

可从来没有人,在江南的繁华里,忽然问一句「何处葬荒丘」。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让她一个看惯了江南烟雨的人,都觉得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小荷,」秦婉卿忽然开口,「这真是京城那个顾长安写的吗?」

「是啊姑娘,就是那个奸……」小荷把「奸臣」二字咽了回去,「就是那位顾相的公子。」

秦婉卿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方才自己下车时,曾下意识擡头看了一眼茶楼。

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上面的人。

可此刻,她忽然很想看看,写出这首诗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姑娘?」小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秦婉卿将那张纸折好,轻轻放进袖中。

小荷愣了一下,姑娘很少留别人的诗的。

「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运河岸边驶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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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是奸臣,我当个纨绔很合理吧 第28章 秦婉卿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