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刚蒙蒙亮,吉安府永宁县的裴宅外便已经能听见隐隐的读书声。
江西文风鼎盛,尤其吉安一地,自前朝起便素有「文章节义之邦」的名头。
哪怕只是寻常巷陌,也时常能看见背著书箱的少年匆匆而行。
顾长安起床时,赵横已经守在院外了。
「公子,裴公让你直接去族学。」
「现在?」
「嗯。」
顾长安低头看了眼天色,忍不住感叹一句:「不愧是读书人……」
前世他也不是没上过早八,但这地方,显然比早八狠多了。
裴氏族学位于永宁县城东。
说是族学,可规模却远比顾长安想像中要大的多。
青砖灰瓦,三进院落,占了足足半条街。
门前立着一块「敦本崇文」的石碑,笔力苍劲古朴,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
此时学堂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穿短衫送孩子入学的百姓,也有乘轿而来的乡绅人家。
更多的,则是身着儒衫的年轻学子。
这些人年纪大的二十余岁,小的也不过十三四岁,三三两两站在门外低声交谈。
而当裴敬之出现时,原本还有些喧闹的门口,忽然一下安静了不少。
「是松溪先生!」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门外众多学子几乎同时拱手行礼。
「见过松溪先生!」
声音并不算整齐,可那股敬畏却极明显。
顾长安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裴敬之在吉安士林中的地位。
那已经不只是「名望」了,更像是一种天然的号召力。
仿佛这些读书人,在他面前都会下意识收敛几分锋芒。
裴敬之倒依旧平静,只微微点头。
「入学堂吧。」
声音不高,可原本堵在门前的人群,竟立刻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顾长安跟在后面,一路往里走。
进门后,他才真正看清这座族学,里面比外面看的还要大得多。
前院是授课的明伦堂,两侧还有数间偏厅与书库。
再往后,则是供外地学子暂住的斋舍。
院中种着数株老槐树,树下甚至还能看见石桌残局,空气里满是墨香与纸页气。
而最让顾长安意外的是,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一路走过去,到处都能看见抱著书卷的年轻士子。
有人边走边背书,有人在廊下争论经义。
甚至还有人一边吃着烧饼,一边默诵《春秋》。
这种氛围,和京城完全不同。
京城的读书人,更像是在「争」。
争名声、争座次、争清流正统。
可这里的人,却是真的在读书。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让开!」
「那混帐又翻墙了!」
顾长安下意识回头。
只见不远处院墙边,一个锦衣少年正灰头土脸地从墙上跳下来。
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包东西。
结果刚落地,便迎面撞上了几名族学先生。
空气瞬间安静,那少年僵在原地。
随后缓缓把怀里的纸包往身后藏了藏。
顾长安隐约闻到了一股酱肉味。
几个先生脸都黑了。
「陆子野!」
「你又偷偷跑出去?」
那少年干咳一声,硬着头皮道:
「学生……学生是出去体察民情。」
「放屁!」
一个先生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体察民情能体察到酒楼里去,彻夜不归?」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那锦衣少年倒也不怕,反而嬉皮笑脸道:
「先生,读书人饿了,总得吃饭吧?」
「再说了,我还给大家带了烧鹅——」
「滚去抄书!」
「是是是。」
少年嘴上应得飞快,人却已经趁机往后退。
结果一转头,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裴敬之。
下一刻,原本还嬉皮笑脸的陆子野,脸色瞬间僵住。
整个院子也安静了一下。
几个先生急忙行礼。
「见过松溪先生。」
陆子野站在原地,抱着烧鹅,一时间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裴敬之淡淡看了他一眼。
「陆家的人?」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道:
「回先生,是宁远侯府的小公爷。」
裴敬之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只说了一句:
「既入学堂,便应当守学堂规矩。」
声音很平淡,可偏偏陆子野后背却一下绷直了。
连刚才那股纨绔气都收敛了不少。
「学生记住了。」
顾长安在旁边看得有点想笑。
不知为何,他居然在这个陆子野的身上,看到了些许周子谦和赵承彦的影子。
陆子野抱着烧鹅,低着头灰溜溜地往后院跑。
经过顾长安身边时,忽然顿了一下,擡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
顾长安点了点头。
「我叫陆子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在族学,我罩着你。」
不等顾长安回应,他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这时,前方明伦堂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旧青衫的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衣着极为普通,甚至洗得有些发白,可气质却格外的引人注目。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堂内出来,结果看到院中这么多人后,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旁边一位先生低声介绍道:
「松溪先生,这位是谢临渊,去年府试案首。」
「只是家境贫寒,所以一直寄住在族学。」
顾长安闻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人长得不算特别出众。
可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尤其那双眼睛,格外深沉,有着不属于少年的沉稳。
而谢临渊此时也注意到了这边。
准确地说,他注意到的是顾长安。
毕竟最近这几日,「顾长安」这个名字,在吉安士林里已经传开了。
尤其淮安那首诗,如今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传抄了。
两人目光短暂交错了一瞬。
随后,谢临渊轻轻点头示意。
顾长安同样拱了拱手。
而就在此时,人群另一边,一道略显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便是顾长安?」
顾长安转头望去,说话的是个白衣少年。
眉目清俊,神情却有些冷。
旁边有人低声道:
「那是周崇礼,周教授家的孙子,性子向来有些傲。」
顾长安眉头微皱,很快就知道了其中的原由。
裴敬之提过,周崇礼的父亲,当年在朝堂上弹劾过顾明渊,后来被贬出了京城。
新旧恩怨,代代相传,所以他对顾长安有敌意也就说得过去了。
不过顾长安并不打算搭理,只当没听见一般。
此时,裴敬之停下脚步,看向顾长安。
「族学共分三堂。」
「蒙学、经义、策论。」
「你如今尚未过童生试,就先去蒙学堂旁听吧。」
顾长安倒也不意外,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
尤其经义基础,他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于是,他赶忙低头道:「是,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