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顾府后院却依旧灯火通明。
顾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翠儿已经替他熄了大半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怕他夜里起身时看不清路。
可顾长安却始终睁着眼。
刑场上的画面像扎进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不去。
滚落的人头,喷涌的鲜血,还有梁岳临死前那双赤红的眼睛。
尤其是那句——
「顾明渊!你不得好死!」
每次想起,都让他后背莫名发凉。
顾长安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妈的……」
他低低骂了一句。
原本他以为,自己穿越之后最大的烦恼,无非就是怎么舒舒服服当个纨绔。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这个世界跟自己想得根本不一样。
想到这里,顾长安脑海里又不由浮现出白天百姓的眼神。
那些压抑的愤怒,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还有梁岳被按在地上时,依旧死死盯着监斩台的模样。
顾长安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下意识想起顾明渊,那个坐在书房里,始终低头批阅奏章的男人。
从头到尾,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懒得说。
就好像梁岳的死,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顾长安越想越烦,最后干脆猛地坐了起来。
「翠儿。」
外间立刻传来细碎脚步声。
「少爷,怎么了?」
「倒杯水。」
「是。」
很快,翠儿端着温茶走了进来。
她显然刚睡下没多久,头发还有些乱,却依旧动作轻柔地替顾长安披上外衣。
「少爷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长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些发抖。
翠儿明显也察觉到了,小心翼翼问道:
「少爷,要不要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了。」顾长安摆了摆手,「你先去休息吧。」
「是。」
等房门重新关上后,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长安靠在床头,怔怔看着摇晃的烛火,脑子里却越来越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可这一觉,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一片血红。
顾长安站在刑场中央,四周全是围观百姓。
那些人看不清脸,却全都在盯着他。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还有人朝他吐口水。
「快看,这就是那奸贼的儿子!」
「那他一定也不是个好东西!」
「打死他!」
顾长安想要逃走,却发现自己的脚根本动不了。
下一刻,前方忽然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正是梁岳。
他脖子上的刀口几乎快把脑袋切断,鲜血不断往下流,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顾长安。
「不是我……」顾长安下意识后退着,「不是我杀的你。」
梁岳却咧开嘴笑了。
「你是顾明渊的儿子。」
「你们顾家的人,都该死。」
顾长安心里猛地一寒:「可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梁岳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刺耳。
紧接着,他身后又出现了许多人。
老人。
妇人。
孩子。
一个个全都浑身是血,显然都是白天被砍头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直勾勾看着顾长安。
「那我们呢?」
「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死的是我们?」
无数声音同时响起,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里。
顾长安只觉得头皮发麻,拼命想跑,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原地一样。
下一刻,梁岳忽然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脖子!
「父债子偿——!」
顾长安猛地惊醒。
「呼——!」
他剧烈喘着气,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顾长安怔怔坐在床上,胸口依旧跳得厉害,直到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擡起头。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躲在顾家的富贵里,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就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顾家这棵树如果真有一天倒了,第一个被砸死的,未必是顾明渊。
反而很可能是他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顾长安沉默了很久,终于狠狠揉了把脸。
「不行……」
「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靠在床头发了半天呆。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没什么远大理想。
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好像除了会考试,什么都不会。
不会练武,不会带兵,不会经商。
更不懂什么朝堂权谋。
别人穿越能造火药、造玻璃,再不济也能背几首诗名震天下。
可他一个汉语言文学硕士,卷了二十多年,到头来最擅长的东西,好像还真只剩下考试。
想到这里,顾长安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妈的,自己这辈子不会还得继续考试吧?
……
下午,赵承彦和周子谦又跑来了顾府。
两人一进门,便看见顾长安坐在桌边发呆。
桌上居然还摆着一本书——《论语》。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赵承彦缓缓低头,看了看书,又擡头看了看顾长安。
随后,他伸手摸了摸顾长安额头。
「没发烧啊。」
周子谦也摇头道:「坏了,真摔坏脑子了。」
顾长安黑着脸把他手拍开道:「滚。」
赵承彦却像见了鬼一样,围着桌子转了一圈。
「不是,你居然在看书?」
「顾老二,你还记不记得,前年你爹逼你读《孟子》,你看了半页直接睡过去,口水还把书泡皱了。」
周子谦立刻接话:「我记得!后来顾相气得拿戒尺追了他半个院子!」
两人越说越乐,笑得前仰后合。
顾长安嘴角抽了抽。
妈的,原主到底是有多废啊。
赵承彦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顾长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觉得……还是得稍微学点东西。」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安静了。
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
赵承彦直接笑得拍桌子。
周子谦更夸张,连扇子都差点掉地上。
「顾老二,你是不是撞邪了?」
「你知道『之乎者也』几个字怎么写吗?」
顾长安额头青筋直跳:「有这么夸张吗?」
「有!」
两人异口同声。
周子谦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
「你以前看到书,比看到花魁还想睡。」
「上次国子监那个老夫子讲课,你坐着都能打呼噜。」
赵承彦连连点头附和道:「没错,而且声音还特别响。」
顾长安:「……」
他忽然有点想把这两个狗东西赶出去。
不过笑归笑,笑完之后,两人还是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他们发现,顾长安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周子谦慢慢收起折扇,试探道:「你认真的?」
顾长安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赵承彦和周子谦对视一眼,眼里的笑意也渐渐淡了几分。
他们虽然平日不着调,但毕竟都是权贵之家出来的人。
有些东西,他们其实懂。
周子谦忽然叹了口气。
「长安,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顾长安没有否认,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他确实是怕了。
赵承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咂了咂嘴。
「不过你要真想读书,怕是整个顾府都得吓一跳。」
周子谦也忍不住笑了。
「何止顾府,我估计顾相都未必信。」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神古怪地看了顾长安一眼。
「而且……」
「顾相当年可是连中三元的人。」
「你这个当儿子的,要是真去读书,以后可有得罪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