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长安便去了前院书房。
顾府的书房一向安静,外面种着一排青竹,风吹过去时沙沙作响。
顾长安站在门口时,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紧张。
前世考研答辩时都没这么忐忑过。
「二少爷,老爷正在里面议事。」门口的小厮低声提醒。
顾长安点了点头,站在外面等着。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经过顾长安身边时,还下意识朝他拱了拱手。
顾长安也连忙回礼。
等人走干净后,书房里才传来顾明渊平淡的声音:
「进来。」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檀香淡淡,桌案上堆满了奏章与卷宗。
顾明渊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朱笔,连头都没擡。
「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回父亲,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嗯。」
短短一句之后,书房便再次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顾长安站在那里,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原本在路上已经想好了一堆说辞,可真正到了这里,反倒全忘了。
过了半晌,他才硬着头皮道:
「爹,我想读书。」
朱笔忽然停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顾长安却还是看见了。
随后,顾明渊终于缓缓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说什么?」
顾长安咬了咬牙,又重复了一遍:
「孩儿想读书。」
书房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外面的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顾明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顾长安。
那种感觉,就像在重新审视自己这个儿子。
顾长安被看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顾明渊才缓缓放下朱笔。
「为什么忽然想读书了?」
顾长安沉默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怕老登你哪天会倒台,自己想提前找个出路吧。
思考片刻后,顾长安低声道:
「以前孩儿不懂事,总觉得靠着顾家便能混一辈子,可如今才发现,人若什么都不会,那跟废物也没什么区别了。」
顾明渊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顾长安也摸不准他到底信没信。
片刻后,顾明渊才淡淡开口:
「读书很苦。」
顾长安一怔,他原本都已经做好被嘲讽的准备了,却没想到顾明渊说的居然是这个。
「孩儿知道。」
「你不知道。」
顾明渊重新低下头,翻开一本奏章,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你从小娇生惯养,连早起都做不到。国子监的先生罚你背篇文章,你能翻墙跑去青楼听曲。如今不过一时兴起,能坚持多久?」
顾长安老脸一红。
妈的,原主是真能作啊。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孩儿想试试。」
顾明渊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顾长安以为这事没戏的时候,顾明渊却忽然淡淡道:
「想读便读吧。」
顾长安愣了一下。
这么简单?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然而顾明渊却已经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仿佛刚才不过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家里不缺你读书那点银子。」
「若半途而废,也没人逼你。」
「只是别出去丢人现眼。」
顾长安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以顾明渊那种性格,要么会冷嘲热讽,要么会直接否定。
可对方既没鼓励,也没反对。
就像在看一个孩子忽然想学木匠、学钓鱼一样,随他折腾。
这种态度,反倒让顾长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他忽然发现,顾明渊好像根本没对他抱过什么期待。
「孩儿明白了。」
顾长安低声应了一句。
「嗯。」顾明渊头也没擡,「出去时把门带上。」
……
离开书房后,顾长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
以前的原主,到底废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自己亲爹连「望子成龙」这种念头都彻底没了。
不过很快,他又重新打起精神。
既然决定读书,那总得找个老师,而且还不能是一般老师。
毕竟顾家这种身份,若随便找个先生,不但容易惹人笑话,而且对方还不一定敢教。
想到这里,顾长安当天便把赵承彦和周子谦叫了出来。
醉仙楼二楼雅间,三人围桌而坐。
赵承彦一边啃肘子,一边含糊不清道:「你还真打算读书啊?」
顾长安翻了个白眼:「废话。」
周子谦摇着扇子,一脸感慨:「京城又少了一位青楼豪客。」
「少贫。」顾长安懒得搭理他们,直接问道:「京城如今名气最大的大儒是谁?」
此话一出,赵承彦和周子谦同时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以前的顾长安,别说什么大儒,他连国子监祭酒叫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居然开始主动问这个了?
周子谦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若论名望,当属沈青山。」
「沈青山?」
「嗯。」周子谦点了点头,「前礼部侍郎,十年前便辞官归隐了,如今在城东鹿鸣巷讲学。」
赵承彦也接话道:「这老头脾气臭得很,听说连国子监祭酒都被他骂哭过。」
「不过读书人的圈子里,他确实算是泰山北斗。」
「尤其是清流那帮人,简直把他当圣人供着。」
顾长安心里一动。「那我要是去拜师,有希望吗?」
话音刚落,赵承彦和周子谦同时笑出了声。
「你?」
赵承彦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顾老二,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周子谦也摇头失笑。
「沈青山最看不上的,就是权贵子弟,尤其是你这种名声臭遍京城的纨绔。」
「而且……」
他说到这里,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好像还特别讨厌你爹。」
顾长安:「……」
妈的,地狱开局。
不过他还是不死心:「不试试怎么知道。」
……
第二天。
顾长安特意换了身素色长袍,还让人备了厚礼。
上好的徽墨、湖笔、古砚,还有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
光这些东西,加起来就值上千两银子。
赵承彦看得直咂舌:「你这是拜师还是行贿?」
顾长安没好气道:「你懂个屁,这叫礼数。」
马车一路驶向鹿鸣巷。
相比京城其他地方的热闹,这里明显安静许多,巷子里大多是读书人,路边甚至还能看见抱著书卷匆匆而行的儒生。
顾长安下车时,心里居然莫名有点紧张。
他擡头看去,只见一座简单朴素的小院坐落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块木匾——听松居。
字迹苍劲古拙,一看就是出自于名家之手。
顾长安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口气,这才迈步上前。
结果他还没开口,门口的小童便拦住了他:「你找谁?」
顾长安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在下顾长安,特来拜见沈先生。」
话音刚落,小童脸色瞬间就变了,原本还算客气的神情,几乎一下冷了下来。
「顾长安?京华三害之一?」
顾长安老脸一红,真是好事不出事,恶名传千里啊。
「小兄弟说笑了,那都是以讹传讹的。」
小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厌恶:「我家先生不见客。」
说完,居然直接就准备关门。
顾长安人都懵了,这也太直接了吧?
「等等!」他连忙伸手拦住,「我是真心求学,还请通报一声。」
小童冷笑了一声。
「我家先生说了,顾家的人,不配进听松居!。」
「你还是回去吧。」
「砰!」
院门当场重重关上。
顾长安站在听松居门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巷子里来往的几个儒生显然也听见了刚才那番话,此刻正朝这边偷偷打量。
「那就是顾长安?」
「顾相那个儿子?」
「听说前几日还为了花魁摔下楼。」
「这种人居然也来拜沈先生?」
几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其中一名青衫书生甚至微微皱眉,下意识绕远了几步,仿佛靠近一些都会沾上什么污秽。
顾长安站在那里,忽然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以前那些荒唐事,在别人眼里,到底有多可笑。
后面赵承彦和周子谦更是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随后赵承彦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老二,我早说了吧。」
周子谦也摇着扇子叹气:「你这不是来拜师的,你这是来砸场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