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迷局(三)
可是好景不长,公元前651年秋,晋献公抱病参加葵丘会盟而未遂,回国之后病情加重,未几就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
晋献公一生开拓进取(在此期间晋国的势力范围大大扩展,西到与秦国接壤的河西,南到黄河南岸的崤函通道),政治上颇有建树,但在处理家族事务时,手法粗糙,留下了很多隐患。
骊姬在国内呼风唤雨,戕害群公子,搞得民怨滔天,他晋献公在世之日,固然可保骊姬安然无虞;可是他这棵大树一旦倒下,骊姬和奚齐孀妻弱子能否镇住士民汹涌的怒潮,还是个天大的问号。
难道任由晋国在自己身后陷入血雨腥风的境地吗?
思及于此,晋献公心如刀绞,欲死而不能瞑目,只得将老臣荀息召至病榻前,问道:“我让奚齐继承王位,可是他还年幼,大臣们都不服,恐怕将来要起乱子,你能拥立他吗?”
荀息心中感慨万千,他虽然不齿骊姬的为人,但无法推拒臣子的义务,既为人臣,就要忠于人主,明知是刀山火海,他又有什么办法举步不前呢?于是鼓起勇气说:“能!”
献公又问:“你拿什么做凭证呢?”
荀息回答说:“假使您死而复生,活着的我仍然不感到惭愧,这就是凭证。”
晋献公一声叹息,于是把奚齐托付给荀息,擢拔荀息为执政大夫。9月,晋献公就死了。
晋献公死后,世子奚齐没有马上即位,因为按照礼法,旧君死后,世子要主持丧礼,得等到新年才能举行登基典礼。
也就是说,在从秋至冬这段时间内,晋国国君的位置是空缺的,后党也处于实力最为空虚的时刻,而这种空虚只要捱到奚齐正式即位就会马上变得充盈。
如此微妙的局势,正是各种政治欲望和政治智慧激射而出的好时机。所以,里克的良心终于复苏了,“病”也终于好了,于是宣布重出江湖。
而他重出江湖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邳郑商议,图谋废黜奚齐,迎立重耳为君。
邳郑一早就不待见骊姬和奚齐,因此非但斩钉截铁地满口应允,还以“夫二国士(指里、邳二人联手)之所图,无不遂也”勉励里克加油干。
两人密密筹划后,由邳郑去联络秦国和翟国的力量,里克则聚集申生、重耳和夷吾留在国内的旧党,里应外合,做好了政变的充分准备。
里克成竹在胸,还想在真正动手的时候少流点血少流点汗,尽量实现政权的平稳过渡,就找到荀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现在三位公子的支持者要杀奚齐,你何去何从?
荀息的内心痛苦到了极点,他大概对局势的突兀变化心知肚明,也很清楚单凭一己之力无法阻止动乱。但旧日对晋献公的誓言尤铮铮在耳,他无法释怀,所以坚定地回答说,宁愿去死,也不会屈服(写到这里,老师想起了在曾经极其相似的情境下,里克这厮“不忍也不敢”的中立说,心中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英雄与否,有时候还真不能以成败来评说)。
里克毫不掩饰地说,你死不死奚齐都会被废黜,那你的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荀息摆了摆手说,君子重义,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里克虽然敬佩荀息的为人,但各为其政,眼见他心如铁石,亦知多说无益,只得默然告辞。
荀息是后党的中坚力量,如果他倒向里克,那里克等人就成了掌握实权的多数派,可以用最小的动作幅度对后党实行人民民主专政。
可是,正因为荀息的誓死不屈,使得里克没有获取期待中的压倒性绝对优势,一场大规模流血政变已在所难免。
第二十八章 迷局(四)
荀息是后党的中坚力量,如果他倒向里克,那里克等人就成了掌握实权的多数派,可以用最小的动作幅度对后党实行人民民主专政。
可是,正因为荀息的誓死不屈,使得里克没有获取期待中的压倒性绝对优势,一场大规模流血政变已在所难免。
同年10月,奚齐在居丧的茅屋内被里克杀死。
荀息得知变故后,深以有负晋献公所托自责,当场就要自杀。
骊姬虽然此时也伤心欲绝,但如今后党差不多唯一的指望就是荀息,他要是死了大家都得死,于是拦住荀息,请他继立卓子。
荀息强忍悲痛,勉强答应,提前安葬了晋献公后,将未满两岁的卓子立为国君。
里克见荀息这么死脑筋,心中也十分恼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径直在朝堂上将卓子杀了。
荀息万念俱灰,当即自杀殉死。
至于骊姬,当然跑不了。据《列女传》记载:“(里克)乃戮骊姬,鞭而杀之”。
经历这样的酷刑,没一两个时辰根本死不了,想起来都令人毛骨悚然。只是骊姬,你也有今天?晋献公在的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晋献公不在的时候,你说你是什么?
荀息,你也如同申生一般,让人既爱且恨。
你一生重诺,至死不渝,当得起忠勇二字;可是你知善恶而不分,明是非而不辨,难逃愚昧之嫌。
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斯言之玷不可为”,君子固然一诺千金,但首先要知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处世之道,天理、国法、人情总得有个抉择的先后顺序。一念之间将自己置于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不复之境,教人唏嘘感叹,这又何苦来哉?
里克和邳郑肃清妖孽后,立即派遣大夫屠岸夷前往翟国迎接重耳。
重耳此时已经四十七岁了,在流亡翟国的四年里,他和赵衰分别娶了季隗和叔隗这对姐妹为老婆(以前的家眷因仓皇出逃都散落在了曲沃),与追随他的晋国故人一起当寓公。
茫茫未知的前程,深深地折磨着重耳。安于现状,客死他乡,固非重耳所愿;韬光养晦,伺机而起,又看似至日无期。他只能将这些波澜都埋在心底,不敢也不愿对他人提及。
然而重耳这种天赋异禀的人,是绝对不会老死于户牖之下的,冥冥之中他就注定要成为推动或转变历史的人物,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统统摆脱不了。
事实上,重耳虽然身在翟国,却和狐偃等人日日收听新闻联播海外版,对于晋国的明争暗斗和严峻局势了然于胸。他缺少的,仅仅只是一个鱼龙变化的机会。
机会说来就来,奚齐和卓子相继殒命,里克把晋国拱手摆在了重耳面前。就像一个苦修的隐士,重耳忽然隐隐听见了命运之神的召唤,不过他考虑了一会,对神说:爷还想在这里凉快凉快。
什么叫水平?这就是!
换作你我,以长公子之尊(申生死后,重耳居长),年近五旬还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过着高低不就的生活,突然接到通知自己被提拔为国君,只怕早就一个饿虎扑食蹿回晋国了,哪会有丝毫犹豫?
重耳对里克说“不”并非心灰意懒,他不回晋国只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