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迷局（五）
机会说来就来，奚齐和卓子相继殒命，里克把晋国拱手摆在了重耳面前。就像一个苦修的隐士，重耳忽然隐隐听见了命运之神的召唤，不过他考虑了一会，对神说：爷还想在这里凉快凉快。
什么叫水平？这就是！
换作你我，以长公子之尊（申生死后，重耳居长），年近五旬还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过着高低不就的生活，突然接到通知自己被提拔为国君，只怕早就一个饿虎扑食蹿回晋国了，哪会有丝毫犹豫？
重耳对里克说“不”并非心灰意懒，他不回晋国只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
晋国甫遭大乱，晋献公尸骨未寒，这个时候赶回晋国，不明真相的群众会以为重耳就是这一切变故的始作俑者，到时候百口莫辩，一生一世都要背负杀弟夺位的恶名。
另外，晋国局势看似初定，其实暗流汹涌，流亡公子都对君位虎视眈眈，群臣或主重耳，或主夷吾，斗争十分激烈。
此时贸然身入险境，要么用铁血手段清洗反对派，双手沾满累累鲜血；要么被反对派关门打狗，死得毫无价值。
大开杀戒和冤枉送死都不是重耳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是尽量整合晋国的各种力量，然后再重新塑造出一个更加强大的晋国。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勇气；虽千万人，吾不往矣，这是智慧。
当初反击后党时，重耳的党徒和夷吾的党徒是天然盟友，双方可以风雨同舟，精诚合作；但当后党这个共同的敌人不复存在时，双方又开始申诉各自不同的利益需求。具体而言，一方想迎立重耳，另一方想迎立夷吾。
里克大权在握，他要迎立重耳，夷吾的支持者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也不敢公然反对；只不过当重耳明确表示不愿回国后，那夷吾的支持者就有了发挥的余地。
果然，屠岸夷回报朝廷后，支持夷吾的势力立刻活跃起来，他们不断向里克施加压力，吵吵嚷嚷要迎接夷吾回国继位。
关键时刻，里克优柔寡断，意志不坚的老毛病又犯了。
此时，他倘若挟剿灭后党之威，继续用铁腕镇压国内的异见分子，进一步疏导和汇聚民意，然后以拯救晋国危亡的名义，再次迎接重耳回国主持大局，重耳归晋的可能性可以达到九成。
对于一个政治玩家来说，有六成的把握就要放手一搏，遑论九成？
里克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以他原本的性格而言，狭路相逢勇者胜注定只能偶发的灵光一闪，通常情况下是难以做到的。万一手否赶上了剩下的那一成呢？
里克怂了，心里盘算:内政动荡，外事堪虞（晋国没有国君的局面拖得越久，就越给其他诸侯国带来了干涉的机会。事实上，当时齐桓公就正在以晋国内乱为由，率诸侯联军讨伐晋国），重耳若不回国主持局面，世人还以为我里克是弑君自专，我又怎么担当得起？得赶紧找个人回来挑担子，要不就选夷吾得了？
夷吾得知骊姬一党被赶尽杀绝后，心中对继承君位也怀有一份念想，等到里克派人来迎接他回国继承王位时，心中压抑多年的欲望被瞬间引爆了，恨不得缩地千里，一步就跨回晋国去。
老谋深算的郤芮扯住他的衣襟，沉稳地说：“不忙。”
夷吾一个趔趄差点没刹住车，急不可耐地问：“啥？为啥？”
第二十八章 迷局（六）
夷吾得知骊姬一党被赶尽杀绝后，心中对继承君位也怀有一份念想，等到里克派人来迎接他回国继承王位时，心中压抑多年的欲望被瞬间引爆了，恨不得缩地千里，一步就跨回晋国去。
老谋深算的郤芮扯住他的衣襟，沉稳地说：“不忙。”
夷吾一个趔趄差点没刹住车，急不可耐地问：“啥？为啥？”
郤芮仔细地分析了下晋国目前的局势：“重耳先行获得邀请，为什么不回国继位？他不想当国君？不是。他心中忌惮局势晦暗难明，怕入晋国容易出晋国难罢了。”
换个角度接着说：“晋国局势虽然凶险，但也并非龙潭虎穴，倘若公子能够内结重臣、外交强邻，取得内外支持，回国继位亦非难事。”
夷吾的理智稍稍复苏：“重臣强邻之言是何所指？”
郤芮凑近夷吾说：“现在晋国的朝政皆由里克和邳郑把持，公子必须首先取得他们的支持，才能约束群臣，培植效忠于自己的政治基础。不过这样还不保险，必须借助秦国之力作为后应，威慑国内的反对势力，防范于万一。如果这些条件都具备了，公子尽可放心回国。”
夷吾又问应如何收买里克，拉拢秦国。
郤芮说这很简单，拿晋国的土地和财赋使劲贿赂就是，施贿虽然会使晋国的整体利益受损，但你夷吾好歹可以得到晋国，而如果不施贿，晋国的一根毛你都得不到。
夷吾深以为然，于是致函里克与邳郑，主动提出分别拿汾阳和负葵之地作为酬谢；同时，遣使奔赴秦国，以晋国迎立之事相告，请秦国鼎力相助，约以事成之日，拿晋国的河西八城（河西八城是笼统的说法，确切地说，其中包含了河西、河南的五城以及河东的三城，即史籍中所谓的“东尽虢略，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相赠。
夷吾为什么要选择秦国来做这笔交易呢？这就需要稍微介绍一下当时秦国和晋国的地缘关系（温馨提示，阅读下述内容时请务必参看地图）。
两周交替之际，秦国忠于王事，不仅获取了诸侯的名分，还被周王室授权开发渭河平原的土地。
假如能够完全占有渭河平原，那秦国就能拥有一块至关重要的战略基地（后世的经验证明，渭河平原就是秦国统一天下的基础）。
可问题是，当秦人越过陇山开始自西向东一点一点占据渭河平原时，身处黄河以东太行山以西（即河东）的晋人也没闲着。
晋国在整合了山西盆地南部后，向西向南跨过黄河，向西控制了黄河以西直至洛水的渭河平原东部（即河西），向南则控制了黄河与秦岭之间的崤函通道。
崤函通道是渭河平原与中原互通的必由之路，以后秦人会发现它很重要，但是目前秦人不可能想那么远。因为他们连渭河平原都没有完全占有，就不得不为了避免与强大的晋人发生正面冲突，而被迫将拓展的脚步停止于洛水西侧。
从目前的局面分析，秦、晋分享了渭河平原。秦国占有的面积甚至比晋国还大，表面上看秦国占有优势，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