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插播:假虞灭虢(三)
荀息笑了笑说,没关系,如果能够借道成功,这些送走的宝物只不过相当于在虞国寄存一段时间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
同学们请注意荀息的这句话,它里面隐约提示到了未来晋国将对虞国采取的外交手段。
晋献公读懂了荀息的话中之意,心里对于施贿这一节想通了,但又忧虑虞国一个叫宫之奇的大夫,因为这个人素有见识,很可能会看穿晋国的计策。
荀息进一步分析道:“宫之奇这个人,心性确实明达,可是性格却很懦弱,而且和虞君从小在一起长大。心性明达说话就会简约;性格懦弱就不能坚决进谏;从小和虞君一起长大,虞君虽然和他亲昵,但也不会把他的话太当回事。所以,即便宫之奇识破晋国的智谋,虞君也不会听信。至于虞君本人,就更不用担心了。眼前的利益和日后的祸患,只有中等智慧以上的人才能考虑周全,而虞君显然只是个中等智慧以下的货色。”
晋献公频频点头,随即派荀息携带宝马和玉璧出使虞国。
荀息向虞君奉上宝物之余,还端出了另一件筹码。
以前山西境内有个冀国,它曾经攻打过虞国,晋国就着扩张之便把冀国灭了(冀地后来就成了郤芮的封邑,故史籍中又把郤芮称为冀芮),算是为虞国报了一箭之仇。
于是荀息往事重提,希望虞君念及旧情,借道给晋国。
或许是被巨额的好处费迷惑了心智,或许是怀着知恩图报的朴素心理,又或者是不敢违拗强晋的意志,总之虞君非但同意了荀息的申请,还主动要求虞军作为向导,先行出击攻打虢国。
宫之奇果然进行谏阻,虞君也果然没有听从他的意见,虞军随即就攻击了北虢。
公元前658年夏,里克与荀息率领的晋军与虞军会合,攻占了北虢的首府下阳。
至此,黄河以北再无虢国,而晋国则控制了太阳渡和茅津渡的北岸渡口,与南虢隔河相望。
失去了北虢后,虢国是这样一个状况。
首先,它的实力受到了很大的损害。北虢不但是虢国的宗庙社稷和政治中心所在,还是南虢的藩屏。以北虢作为国防前线和以黄河作为国防前线,其安全形势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其次,虢国没有采取有效的补救措施,非但没有反击北岸,也没有设法把虞国重新拉回自己的阵营,以图谋虢虞联手制晋。
那么,此时的虢国在忙活些什么呢?《左传》僖公二年载:“虢公败戎于桑田”。桑田是个古地名,约在今灵宝县境内,并不是虢国的地界。虢公丑国难当头竟然还有心思越境去和戎人打群架,我真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把这份力气花到晋国身上去。
虢人在危机面前如此从容淡定,可能与他们对战略形势的判断有关。
北虢固然延伸了虢国在北方的战略纵深,但因为它处在山麓的底部,确实很难抵挡来自虞国方向倾泻而下的攻击;而退守黄河南岸看似很窘迫,实际上敌人要想依靠木船从北岸渡河发起攻击也殊非易事。
虢国大概认为,晋国吞并了北虢后,已经心满意足,可能会止步于黄河北岸;就算晋国还有继续南侵的打算,也会因为黄河天堑的阻绝,不得不花费很长的时间来做战役准备,虢国凭河固守,无需日日枕戈待旦。
这样的考虑,我们不能说它不中规中矩。只是,有些时候形势的发展并不中规中矩,一些意外的特殊情况往往会导致局势突然生变,从而把之前的周详考虑统统变成天方夜谭。
第二十九章 插播:假虞灭虢(四)
虢国大概认为,晋国吞并了北虢后,已经心满意足,可能会止步于黄河北岸;就算晋国还有继续南侵的打算,也会因为黄河天堑的阻绝,不得不花费很长的时间来做战役准备,虢国凭河固守,无需日日枕戈待旦。
这样的考虑,我们不能说它不中规中矩。只是,有些时候形势的发展并不中规中矩,一些意外的特殊情况往往会导致局势突然生变,从而把之前的周详考虑统统变成天方夜谭。
说突变,突变就来了。就在晋国和虢国隔河对峙的期间,远在渭河平原中部的秦国忽然发起了一波蛙跳式的军事行动。初出茅庐的秦穆公派遣一支远征军,入崤函通道而东进,攻击了虢国东部茅津渡附近的茅戎。
秦穆公出兵的名义是驱逐戎人,但真实的目的应该还是探索从渭河平原通往洛阳盆地的路径。解读完秦国的战略意图后,晋献公万分紧张起来。
因为秦人如果抢先攻占了南虢,就绝不止是方便秦国进出崤函通道那么简单,他们不但会很大程度上阻断晋国与周王室联络沟通,还有可能利用太阳渡和茅津渡攻击晋国南部。
所以,晋献公的当务之急,就是赶在秦国之前,拿下南虢。
于是,距离第一次伐虢之战三年后,晋献公又一次吹响了战争的号角。这一次,晋国准备故技重施,依然假道于虞。
宫之奇再次劝谏虞君,他的说辞非常精彩。
宫之奇说:“虢国在虞国的外围,两国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就像嘴唇和牙齿相互依靠一样,要是嘴唇没了,牙齿还不得打冷战啊?晋国灭亡虢国后,肯定会继续灭亡虞国!”
虞君不以为然地说:“晋国和虞国是同宗(都是姬姓诸侯),晋君断然不会谋害我的。”
宫之奇据理力争道:“虞国的开国君主虞仲只是周文王的伯父,虢国的开国君主虢仲却是周文王的兄弟。就亲缘关系而言,虢国与晋国比起虞国与晋国近得多。如今晋国连虢国都想灭掉,又怎么会怜惜虞国呢?再说了,虞国与晋国的亲缘关系,难道比晋君(指晋献公)与桓庄之族(指曲沃桓公和曲沃庄公的后代)的亲缘关系还要近吗?桓庄之族有什么罪过,晋君连对亲人都大开杀戒(晋献公曾依士蒍之计,大规模诛杀宗室),更何况对别的国家呢?”
虞君狡辩说:“我祭祀时用的祭品丰盛而清洁,神灵一定会庇佑虞国。”
宫之奇嗤之以鼻:“神灵没那么容易打发,他们只会依据人的德行来施与恩泽。设想一下,假如晋国攻占了虞国以后,用美德作为祭品来供奉神灵,神灵难道会把今日您供奉的祭品吐出来么?”
窃以为,宫之奇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头猪也应该能明白借道给晋国的厉害关系了。
然而,如果我们真把虞君看作是一头猪,想必猪都不会同意。因为,他实在是比猪还愚蠢,竟然把宫之奇的苦心孤诣当作了耳边风。
宫之奇失望透顶,自知虞国在劫难逃,便带着族人离开了虞国,临行前哀叹:“虞国以后别指望再举行腊祭(旧历十二月举行的祭祀),晋国以后也无需再向虞国借道,因为这一次晋国就会灭掉虞国。”
宫之奇的预言虽然凄苦悲情,但绝非夸大其词。
公元前655年8月,晋军大部队经由虞国抵达下阳,然后强渡黄河,包围了南虢的首府上阳。
12月的首日,上阳陷落,虢公丑仓惶逃往洛邑,虢国至此全部沦为晋地。
晋军凯旋而归,中途趁势就攻取了虞国。
关于虞国的遗物,晋国是这样处置的。
虞君被逮捕,后结局不明。
虞国有个叫百里奚的大夫被逮捕,后来作为晋献公女儿秦穆夫人的陪嫁品被送往秦国。
虞国的土地由晋国接管,赋税上缴洛邑,祭祀得以保留。
至于当年晋献公送给虞君的宝马和玉璧,则又被虞君亲手牵着捧着原封不动地送回了绛城。
荀息指着呆若木鸡的虞君问晋献公:“吾人计谋如何?”
晋献公开怀大笑:“大功告成!马还是我的马,只是口齿老了几岁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