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惠公还在为刚才庆郑不敬之事怄气,就撇开卦象自作主张让步扬(郤芮之弟郤义的儿子,封邑于步地)为车左,家仆从为车右,并选了一种名为小驷的郑马为战马。
庆郑虽然对晋惠公冷嘲热讽,但心里还是一腔公义,就劝晋惠公最好用国产的马代替进口的马。
因为,晋马更加熟悉主人的心性和战场的道路,可以指挥自如;而郑马外强中干,在陌生的环境里容易因胆怯而狂躁,到时候一旦失去控制,恐怕将祸及主人。
晋惠公只是不听,
9月,晋惠公与秦穆公相持于河东汾河南侧的韩原。
晋惠公派韩简(韩万之孙)侦察敌情,韩简回报说敌军总数少于我们,但勇于作战的人却比我们多。
晋惠公问为什么。
韩简分析说:“您当年出亡梁国时依靠过秦国,回国继承君位时烦劳过秦国,晋国饥荒时又吃过秦国卖给我们的粮食。秦国三次施与我们恩惠而我们都没有报答,所以他们今天才兴师问罪。现在您非但不低头谢罪,反而暴力抗法,因此秦军无人不愤怒,晋军无人不馁怠。这样算来,秦军中勇于作战的人难道不是比我们多吗?”
晋惠公脸色绯红,强装镇定地说:“话虽如此,可是如果我们现在不迎击,秦国就会以为晋国好欺负,恐怕以后会经常来犯。一个匹夫尚不可轻易受人侮辱,何况一个国家呢!”
说完,复派韩简去秦军大营下战书,书曰:“昔君之惠也,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有众,能合之弗能离也。君若还,寡人之愿也。君若不还,寡人将无所避。”
秦穆公派公孙枝回复说:“昔君之未入,寡人之忧也。君入而列未成,寡人未敢忘。今君既定而列成,君其整列,寡人将亲见。”
两边都绵里藏针的说。
《国语?晋语》在描述这番交涉时提到了一个小细节,即“穆公衡彫戈出见使者”。
“衡彫戈”就是横握着雕花的战戟。我们想象一下,在营帐里横握个大型武器行动肯定非常古怪、非常局促。秦穆公的这个举动,或许反映出他内心的怒气值,已经飙升到了相当充盈的程度。
废话说完,双方于14日正式开战。
打仗无非就是刀光剑影,乒乒乓乓,没什么好说的。韩原之战最大的看点在于两位国君同途殊归的遭遇。
当时,晋惠公驾乘的小驷果然不幸而被庆郑言中,陷在泥泞里盘旋而不得脱。眼见秦军蜂拥逼近,晋惠公赶紧向不远处的庆郑呼救。
庆郑虽然忠直,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死脑筋,在这样的危急时刻竟然二愣子精神发作,和晋惠公斗起气来。
他冲着晋惠公喊:“您当初不听我的劝谏,又违背占卜而不用我做车右,为什么如今又想搭我的车呢?我庆郑的战车不值得委屈您来避难!”喊完径直驾车找秦军厮杀去了。
晋惠公跳脚大骂,终因战车无法机动,不多时便被秦军俘虏。
就在晋惠公窘迫之际,秦穆公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战车一不留神进入了韩简所部的包围圈,眼看难逃被生擒的厄运。
不过,秦穆公显然比晋惠公幸运,因为晋惠公呼叫庆郑而庆郑不应;而秦穆公身陷重围,没有救兵可供呼叫,救兵却神奇般地自己找上门来。
话说当时晋军的包围圈逐渐缩小,秦穆公身边就稀稀拉拉几个亲兵,力不能支,情况很危急。
忽然,一股秦军强力插入包围圈,个个恬不畏死,浴血奋战,使的都是王八拳。晋军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略一退缩,超级战士们就簇拥着秦穆公冲了出去。
秦穆公有点纳闷,这股秦军怎么如此生猛,不像是寻常士兵呀!事后一调查,发现他们果然有点来头。
当初,秦穆公丢失了一匹宝马,找来找去,发现马被岐山脚下的一群乡巴佬给逮住吃掉了。
官吏一看这还了得,当即简化程序,全部执法人员临时就位,以最快的速度把这群冒犯国君且暴殄天物的愚夫莽汉抓起来,准备挨个枪毙。
秦穆公得知原委后说:“畜生再珍贵总不及人珍贵呀!畜命怎能用人命来补偿?我听说,吃了宝马肉后如果不喝洒,身体会受到损伤。”于是客客气气地赐酒给乡巴佬们喝,喝完就赦免了他们。
这群乡巴佬很感动,后来听说秦穆公要攻打晋国,便踊跃报名参军,再后来发现秦穆公遇险,便奋不顾身地把他救了出来。
所以说呀,民心这个东西,还真是无价之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把人从地狱拉回天堂,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领导们应该多反省反省自己。
第三十一章 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韩原之战,以晋惠公被俘、晋军溃败收场。秦军的损失也不小,继续东进已无可能,好在战果已经颇丰,秦穆公遂心满意足地押着晋惠公凯旋而归。一众被俘的晋国头领们披头散发,扛着晋军的帐篷跟随在后,仿佛给晋惠公送葬。
走到雍城一看,晋惠公蓬头垢面,秽气扑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说他们像条丧家狗吧,狗都耻于为伍。
秦穆公不管晋惠公是个什么东西,他头疼的是怎么处理这个东西,枪毙?活埋?还是枪毙了再活埋。
不久,秦国最高人民法院宣布了最终的审判结果:放晋惠公回国。
秦穆公你没搞错吧,晋惠公这个人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啊!怎么着你也得给他数数牙齿、刷刷排骨、整整喷气式啥的,彰显一下人间正义嘛。就这样原状送回,观众们那边不好交代啊!
秦穆公捋捋胡子告诉我,关于如何处置晋惠公的课题,看起来是一部江湖恩仇录,其实是一本国际厚黑学。
第一、为什么不杀晋惠公?
晋惠公在处理城邑和粮食事件时的无耻之尤,引起了秦国极大的愤怒,秦穆公确实有杀他的冲动(《史记?秦世家》载:“将以晋君祠上帝”)。
但是秦国从洛水以西打到河西再打到河东,一路耀武扬威,又俘虏了终极大反派晋惠公本人,名利双收,已经达到了惩罚和教育晋国的目的。
倘若斩杀晋惠公,不仅会令天下万邦为之恻目(当时周襄王就以晋惠公乃周王室宗亲为由,出面请求秦国免除晋惠公一死),而且还会激发晋国的刻骨仇恨。
熊耀华先生不是说过嘛,世界上最可怕的,一是不要命,二是不要脸。晋国作为当时的一等大国,一旦舍生忘死地找秦国拼命,秦国不死也要脱层皮。
左右一比较,还是不杀晋惠公对秦国更加有利。
第二、为什么不把晋惠公判个死缓转无期?
囚禁晋惠公无非也就是宣泄一下秦国臣民愤怒的情绪,获取一种短暂而虚幻的快感罢了,对于秦国的国家利益没有实质性的裨补。
首先,晋惠公作为一个异国君主,即使被囚禁,你也不能虐待他,要不然会败坏秦国的名声。
其次,囚禁晋惠公对晋国也是一种红果果的侮辱,是一个晋国随时随地都可以信手拈来的对秦国宣战的理由。秦国不怕被贼偷,总怕被贼惦记吧。
最后,秦国刚刚结束粮荒,没必要白白养着一个禽兽不如的贱人,多浪费。
第三、放晋惠公回去有什么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