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浮华背后(五)
晋文公得知介子推归隐不仕,心中甚是惘然,遂亲往绵山寻访介子推。
进得山来,但见层峦叠嶂,草木森森,溪泉鸣跃,鸟兽窜伏,哪有半点人迹可循?晋文公只好在山下安营扎寨,调动大军满山搜找。
数日之后,人马俱乏,介子推依然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晋文公的心都碎了。
找,继续找,介子与我等约以生死,不找到他,我有何面目再见从亡诸君?
于是,大家抖擞精神,山洞里、树杈上、草丛中,沟渠下,翻箱倒柜地找。
冬眠的狗熊给挖出来了,幽会的蚂蚁受惊了,临盆的野猪吓得把孩子缩进去了,介子推没被找到的消息也传回来了。
苍天啊,大地啊,哪位天使姐姐行行好,帮我找到介子推吧!
就在此时,有个脑膜炎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介子推事母至孝,若举火焚林,其必负母而出矣。”
晋文公焦头烂额之际,想都没想就挥手说那还不快去。
苦大兵们早已筋疲力尽,唯恐坐着说话不腰疼的晋文公又发动第三波搜索,听得有捷径可走,赶紧山前山后四面放火,眨眼间,烈焰冲天而起。
三日后,介子推终于被找到了,准确的说,是介子推的遗骸被找到了。在绵山深处一棵烧焦的柳树下,介子推与母亲相拥而死,很明显,他们生前压根就没有突出火海的意图。
晋文公捶胸顿足,放声痛哭,抚心自责,噬脐莫及。
是的,介子推就这样被活活地烧死在了绵山之上。
有人觉得他傻,如今的大学生哭着喊着都要当搞务员,你介子推放着好好的领导干部不做偏要跑到山里当野人,这不是有病吗?
对于这种论调,我不完全赞同。
每个人活在世界上,都会有自己的追求。有的男人追求女人,有的女人追求男人,有的男人追求男人,有的女人追求女人,总之彼此间的人生观与价值观存在着很大差异。
介子推独持偏见,一意孤行,是因为他的心目中只有国家的兴盛与人民的幸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当这种理念走向极致的时候,介子推就会不惜用死来证明,他之前所有的努力与付出真的没有掺杂半点私心,你硬要以论功的名义赏给他荣华富贵,他不会觉得满足,只会觉得耻辱。
一个旧式贵族,毫无利己的动机,把晋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做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天下为公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
对于介子推的这种人生逻辑与行为方式,我也觉得他傻。但我知道,其实是我做不到而已。
介子推死后,晋文公将绵山改称为介山,将介子推隐居的山谷命名为介公岭;又规定每年在介子推死难的纪念日,凡晋国人严禁烟火,只吃寒食。他终究还是忘不了介子推。
三十年后,有人偶遇介子推在东海之滨卖扇,自谓海外有仙山,则居于是焉。介子推不在江湖多年,江湖尽是他的传说。
后世为了纪念介子推,曾专门为他立庙,称英毅圣王庙。
庙宇所在清幽,建制古朴,不过1942年被倭奴纵火焚烧,现在已经残破冷落,十分萧索。
英毅圣王庙就在山西省晋中灵石县境内的张蒿村,有机会路过的朋友应当前去拜拜,中国不能没有介子推这样的风骨。
第三十六章 血色残阳(一)
这节课,我们要把目光投向许久未曾关注的齐桓公。葵丘之盟是齐桓公人生的巅峰,过了这一峰,再往后可就都是下坡路了。
老师在前文中曾提及,齐桓公于公元前651年出兵干涉晋国内乱,并于次年与周王室一道扶立晋惠公。这是齐国首次强力介入西北事务,大概可以算作齐桓公最后的风光。
在齐桓公余下的岁月里,他主要致力于两个方面的事务,一是处理周王室的动乱,二是继续与楚成王争斗。
在这些过程中,我们可以明显地感受到,齐桓公领袖中原的方式方法愈见扭曲,政治斡旋能力与军事打击能力也大不如前。
首先看齐桓公处理周王室动乱的相关情况。
公元前649年夏,也就是周襄王即位的第三年,洛邑遭受了周边戎族势力的联合攻击。戎人一度攻进王城,并纵火焚毁了东门,局势极度紧张。
此次戎人入侵之所以这么猛烈,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原因就是,周王室出现了分裂。三年前在王位争夺战中输给周襄王的王子带并不甘心就此顺服,处心积虑勾络戎人,造成了这起京师震动的重大事变。
当时,秦、晋两国正处在斗而未破的微妙时刻,双方又都有进军中原的构想,于是联手展开了对周王室的救援行动。
秦军和晋军攻打戎人,解了洛邑的困厄,不过戎人似乎也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因为最终的结果是,在晋国的调停下,戎人和周王室选择了媾和了事。
然而,戎人侵周既因王子带而起,那么只要王子带还在戎、周的中间地带继续游走,周襄王就甭想过上安生的日子。
果不其然,戎人罢战未久就卷土重来,对洛邑隔三差四地袭扰。周襄王透过现象抓住本质,决定直接拿王子带开刀。
公元前648年秋,王子带为了躲避周襄王的打击,逃奔到了齐国。同年冬,齐桓公派管仲赴洛邑,调解周王室和戎人的纷争。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举动,它怪就怪在,一向以攘夷为施政口号的齐桓公,竟然摒弃过往那种与四夷不共戴天的强硬风格,改走了华夷并存的温和路线。
这个急遽转变背后的政治考量足以引起世人的惊诧与深思,至少在老师看来,它要么说明齐桓公无力根除戎人对洛邑的威胁,要么说明齐桓公无心根除戎人对洛邑的威胁。
这两种可能性虽说只有一字之差,但其中蕴含的战略势态却俱各耐人寻味。
无力一说反映了齐国远程投送兵力和在陌生环境下作战的能力已不能达到从心所欲的地步。无心一说则比较阴暗,隐隐约约透露出了齐国养寇自重的意味。
齐国综合国力下降这一条较好理解,因为自葵丘会盟起,中原诸侯就不同程度地与齐国离心离德,齐国所能获得的舆论方面和实质方面的支持力度,肯定都有了不小的滑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