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血色残阳(二)
这个急遽转变背后的政治考量足以引起世人的惊诧与深思,至少在老师看来,它要么说明齐桓公无力根除戎人对洛邑的威胁,要么说明齐桓公无心根除戎人对洛邑的威胁。
这两种可能性虽说只有一字之差,但其中蕴含的战略势态却俱各耐人寻味。
无力一说反映了齐国远程投送兵力和在陌生环境下作战的能力已不能达到从心所欲的地步。无心一说则比较阴暗,隐隐约约透露出了齐国养寇自重的意味。
齐国综合国力下降这一条较好理解,因为自葵丘会盟起,中原诸侯就不同程度地与齐国离心离德,齐国所能获得的舆论方面和实质方面的支持力度,肯定都有了不小的滑坡。
养寇自重的目的则是为了创造一个凸显齐国重要性的环境,利用周王室有求于齐国来加强齐国对周王室的控制。
说来说去,周王室其实就是齐桓公的一个工具。当齐国逐步壮大时,需要打着尊王的招牌以占据道义的制高点;当齐国鼎盛时,会情不自禁地谋求突破周王室设置的种种限制;当齐国由盛转衰时,它已不可能重新换回低调的面孔,而只能变本加厉地刻意攫取与虚张声势。
这个判断是否靠谱,我们可以找到旁证,那就是齐国竟然收留了背叛周王室的王子带。
收留一个政权的反对派,其用意无非就是制约当权派。齐桓公容许王子带流亡齐国,暴露出了他直接插手周王室内政的野心。
当然,周襄王戎患当头,也不宜和齐桓公翻脸,对于前来斡旋的管仲,他还是给予了极高的礼遇,即以上卿的礼节设宴款待管仲。
管仲逊谢说:“我只是齐国的下卿而已,怎么能当得起这样隆重的礼节?况且齐国还有天子亲自任命的国氏和高氏二位上卿,要是他们前来朝见天子,天子又用什么礼节予以接见呢?”于是受下卿之礼而还。
按照《礼记?王制》的说法,天下诸侯分为大国、次国和小国三等,其中“次国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
齐国受封为次国,共有三卿,国氏和高氏为天子所命,管仲为齐桓公所命。虽然管仲的品级低于国氏和高氏,但实际上掌握着齐国的权柄,说他是齐国朝臣中的天字第一号人物恰如其分。
面对周襄王的破格赏赐,管仲能够安于本分,固守人臣之礼,这份谦逊与谨慎当真令人肃然起敬。
老师一直认为,吕小白同志政治生涯的起伏与管仲密不可分,他早年之所以能够称霸中原,主要得益于管仲的倾心辅佐;而他最后之所以晚景凄惨,则主要是因为管仲先他一步离开了人世。
少了管仲的规劝与谋划,齐桓公就像是在云顶翱翔的雄鹰突然折断了双翼一般,难逃轰然坠入尘埃的命运。
我们在解读齐桓公霸业的骤然衰亡时,应当充分考虑良臣凋谢带来的损害。而事实是,出使洛邑已是管仲的谢幕表演,三年后的公元前645年他就死了。
公元前647年春,齐桓公派大夫仲孙湫出使洛邑,意欲促成周襄王与王子带和解。
但是,仲孙湫在朝聘的过程中,一路察言观色,小心试探,发现周襄王对于王子带叛周投齐一事余怒未消,水泼不进,只好悻悻而回。
这件事深深地刺激了齐桓公。在他的认识中,齐国就是周王室的守护神,若非齐国挺身而出,满世界执法维权,漫说周襄王无法继承王位,就是中原也早就沦为四夷的乐土了。
这样说来,周襄王对齐国的居中调解如此抗拒,岂不是给脸不要脸?又或者说,难道因为秦、晋出兵伐戎,展露出到中原一试身手的能力与兴趣后,使得周王室发现了扶植秦、晋以替代齐国的可能?
第三十六章 血色残阳(三)
(首先看齐桓公处理周王室动乱的相关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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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深深地刺激了齐桓公。在他的认识中,齐国就是周王室的守护神,若非齐国挺身而出,满世界执法维权,漫说周襄王无法继承王位,就是中原也早就沦为四夷的乐土了。
这样说来,周襄王对齐国的居中调解如此抗拒,岂不是给脸不要脸?又或者说,难道因为秦、晋出兵伐戎,展露出到中原一试身手的能力与兴趣后,使得周王室发现了扶植秦、晋以替代齐国的可能?
作为春秋史上空前显赫的霸主,齐桓公早已习惯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恭维和遵从,任何对齐国的轻忽都会令他焦虑万分。
当感受到楚、秦、晋三强向中原进军的咄咄锋芒后,齐桓公意识到单纯依靠尊王攘夷已不能维持齐国在中原一言九鼎的绝对控制力。因此,赶在三强发育完全之前把周王室紧紧攥在手心里,成了齐桓公最后的出路。
基于这种考虑,齐桓公决定改变策略,给周襄王一点颜色看看。
入夏,齐桓公与鲁、宋、陈、卫、郑、许、曹诸国君主在咸地会晤。会晤的主题有两个,一是商议帮助杞国抵抗淮夷的侵袭,二是商议如何安定周王室。
入秋,仲孙湫再次出使洛邑。只不过,这一次跟在他身后的不再是擎着文书,挑着礼物的些许随从,而是一彪荷枪实弹的军队。
周襄王问仲孙湫你想干嘛?
仲孙湫说您别紧张,我们家老板说了,鉴于目前戎人猖獗作案,叫俺带几个兄弟免费为您提供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保安。
周襄王扳着指头数仲孙湫带来的小弟,数完手指头又数脚趾头,数了百十个圈,硬是没数完。
大概因为没看到周襄王有赦免王子带的迹象,两年之后,齐桓公又以防范戎人入侵为名,组织了一次发兵入驻洛邑的行动。
然而,面对齐桓公的逼迫与暗示,周襄王并不妥协,依然坚定地将王子带拒之门外。直到齐桓公死去多年后,随着国际形势的逐渐转变,周襄王才网开一面,允许王子带回归洛邑。
这个细节说明在齐桓公政治生涯的后期,齐国与周王室之间的信任危机保持在高位运转,我们亦可以将其视之为齐桓公企图在周王室内部扶植代理人的计划宣告失败。
其次看齐桓公与楚成王争斗的相关情况。
公元前656年,齐桓公通过召陵会盟,重挫了楚国入侵中原的计划。
楚成王迫于形势,不敢北上与中原联盟正面抗衡,遂采取了避实就虚的策略,转而向东边的江淮流域挺进。
在齐桓公的战略构图中,江淮诸国只是配合北方正面战场牵制楚国的侧翼战线,齐国配属于此的综合力量并不牢固。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其中的江国和黄国仅仅也就是在召陵会盟的两年前才归顺齐国。
因此,楚国选择在这个方向出击,算是找准了中原联盟的薄弱环节。
公元前655年,因齐桓公干涉周王室子嗣之争的缘故,周惠王指使郑文公背叛齐桓公,中原联盟出现分裂。楚成王趁此机会,令斗谷于菟领兵吞并了弦国。
弦国是齐、江、黄三国共同的姻亲,它仗着这个关系而不把楚国当回事,灭国注定只是个迟早的问题。
弦国虽然很不起眼,但它的灭亡,却拉开了齐国侧翼战线崩溃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