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荀林父的这番话很欠考虑。虽说狐射姑有旧勋于晋国,而且才干不逊于范会,但他和范会最大的不同是,范会与赵盾没有政治私仇,而狐射姑却是赵盾的死对头。
慈禧太后曾经教导我们,宁予外寇不予家奴,兔朝政治家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内部有人抢班夺权,遇到此类情况向来是宁可玉碎不愿瓦全,绝无半点迟疑。
因此,召回狐射姑的言论,就像是扎到赵盾心尖上的针,虽然外面看不到血,里面可是狠狠紧了一把的。
郤缺随即站出来说,狐射姑有擅杀大臣之罪,迎之何以儆来者?范会“能贱而有耻,柔而不犯,其知足使也”,因此选择召回是上策。
赵盾皱眉苦笑,话虽如此,可怎么召呢?
臾骈咧嘴微笑,他凑到赵盾耳边,轻轻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只需如此如此……赵盾眼中霎时闪烁出欣喜的光芒。
几天后,一个叫魏寿余的人应邀拜访了臾骈。
魏寿余,魏犨的族人,时任晋国西部边境魏邑的地方官兼军分区第一政委,为人胆大心细,多谋善变。在臾骈的计划里,召回范会就落在魏寿余的身上。
翌日,赵盾以防御秦国频繁入侵为名,令河东诸邑大练民兵,各各戍守黄河大堤,倘若再次被秦军轻易渡过黄河,唯地方党政一把手是问。
不久,魏寿余呈送报告,称魏邑的辖地过于宽广,境内有黄河边境线百余里,而且处处可济,实在是防不胜防,守不胜守,如此操劳军民,恐非善举。
赵盾大怒,魏邑既为大邑,想必你魏寿余平日捞取的油水也比别处的地方官多吧,怎么从来就没见你哼哼说吃多了肚子撑得难受?如今国家多事之秋,人人皆有守土之责,你不思旰食宵衣为主上分忧,反而推三阻四沽取爱民之清誉,你到底是代表党还是代表人民?你说!
魏寿余被赵盾骂得狗血淋头,心中羞愤难当,回到家后越想越气,在里屋一边喝酒一边厉声咒骂赵盾,扬言要反出绛城投奔秦国去。
喝着骂着,忽然嚷嚷酒质不纯,顺手一挥将残酒尽数倾泼在身旁的侍者脸上。
侍者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垂着头仔细品咂了一下顺着脸颊流进嘴角的酒,眼睛一转,不对劲呀!
他在魏府打工多年,有事没事就喜欢利用职务之便偷酒喝,贪污截留的各色酒水如果凑到一起,都快赶上小半个文瀛湖了,要说酒质到底纯不纯,他还是有把握尝得出的,可眼下这酒明明是山西杏花村汾酒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特制的正宗三十年青花汾酒嘛,芬芳馥郁,甘冽可口,他都数不清偷喝过多少回了,绝不会错的。
侍者不禁满脸委屈地抬起头,刚想要辩解几句,忽地射过来一个盘子,砸得他眉心迸血,一声哎唷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又一个盘子流星赶月般射过来击碎了他的满口门牙,血泪模糊中,只见魏寿余凶神恶煞一般跳将过来,抓住他一顿暴打,打啊打,打啊打……
数日后的一黑清早,包头鼓脑的侍者一瘸一拐地来到赵盾府邸,首告魏寿余图谋叛逃敌国。
侍者不禁满脸委屈地抬起头,刚想要辩解几句,忽地射过来一个盘子,砸得他眉心迸血,一声哎唷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又一个盘子流星赶月般射过来击碎了他的满口门牙,血泪模糊中,只见魏寿余凶神恶煞一般跳将过来,抓住他一顿暴打,打啊打,打啊打……
数日后的一黑清早,包头鼓脑的侍者一瘸一拐地来到赵盾府邸,首告魏寿余图谋叛逃敌国。
赵盾稍作布置,派韩阙领兵趁夜去魏府拿人。
谁知魏寿余的正室外室、亲孩子野孩子抓了一大堆,他本人却单枪匹马地逃脱了,而且这一逃,就笔直逃到了秦康公的面前。
满脸悲戚的魏寿余向秦康公哭诉来历后,真诚地表达了投奔秦国的愿望。
秦康公思忖良久,转头征询范会的看法。
范会问魏寿余有没有带投名状。
魏寿余赶紧奉上一份魏邑的土地人口清册,说自己愿意帮助秦国收取魏邑。
秦康公拿着清册装模作样地前后察阅,其实脑子里在进行四则混合运算:本人获罪,家人被拿,看来魏寿余没说假话,倘若真的能就此将魏邑纳入囊中,那等于是在晋国的院墙上开了一个后门,秦国下次再想去晋国逛窑子岂不是要方便得多了?好!太好了!
各位同学,看到这里,你们是不是也觉得秦康公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如果真是如此,那你们就和秦康公一样,也上了赵盾的当。因为,从本段落上溯九百六十二个字所讲述的内容,其实都是赵盾编排的一出戏。
在这出戏里,足智多谋的臾骈担任导演,演技精湛的魏寿余担任了男主角,惨遭毒打的侍者稀里糊涂担任了事先没看剧本的男配角,拿人的韩阙和被拿的魏府家眷则都是群众演员。
至于编排这出无间道贺岁片的目的?废话,当然不是为了给党的十九大献礼,而是为了把范会弄回来。
趁秦康公不注意,魏寿余飞快地踩了一下范会的脚。
这个小动作是不是一种只有晋人才能理解的江湖切口,我们不得而知,但显然范会马上领悟了魏寿余的真实来意,并且心中立即决定,与赵盾冰释前嫌,配合魏寿余把戏继续演下去。
为什么此时范会的思想会突然出现如此重大的转变,一直是我研读这段历史时抓肝挠肺也没参透的疑问。
假如谁能帮我证明范会没有家族遗传的精神分裂病史的话,我倾向于认为,负气出走的范会其实内心里对晋国是念念不忘的。在河曲之战中他之所以不遗余力地为秦康公出谋划策,或许只是想换种方式告诉世人,赵盾当初把他当个边角废料一样随意垫脚是犯了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范会面朝着魏寿余,眼角的余光却瞄着秦康公,口中喃喃有词,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为秦康公论证收取魏邑的可能性,其实是在启发魏寿余:“只恐魏邑守将逡巡观望,不肯来归耳!”
话音刚落,心领神会的魏寿余立马接口说魏邑守将都是他的心腹,只消秦国派遣一位熟悉晋国事务的人随他前往魏邑晓谕诸位守将,保准可以马到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