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会面朝着魏寿余,眼角的余光却瞄着秦康公,口中喃喃有词,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为秦康公论证收取魏邑的可能性,其实是在启发魏寿余:“只恐魏邑守将逡巡观望,不肯来归耳!”
话音刚落,心领神会的魏寿余立马接口说魏邑守将都是他的心腹,只消秦国派遣一位熟悉晋国事务的人随他前往魏邑晓谕诸位守将,保准可以马到功成。
熟悉晋国事务的人?秦国以前倒是有一位,那人还在娘肚子里时就经常遇见晋文公,对晋国当然是熟得不得了,只可惜在令狐之战中不小心挂掉了。除了他之外,那就似乎、似乎只有范会最符合条件了。
秦康公用期许的目光看着范会,让他勿辞辛劳,随魏寿余走一遭。
秦国大夫绕朝见秦康公要放范会走,急急地在秦康公耳边劝阻。秦康公无动于衷。
范会一时间百感交集,他跪倒在秦康公膝下,顿首再拜曰:“晋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为戮,无益于君,不可悔也。”
意思就是说,晋人残暴而不讲信用,倘若范会渡河而东能促成魏邑来投,那皆大欢喜;倘若晋人说一套做一套,就此将范会羁押,那你秦康公会不会以逃跑论处范会之罪?当然,范会人在河东,你秦康公鞭长莫及,奈何不了;可是范会的家人俱在河西呀,你秦康公会不会愤而拿他们开刀?
呵呵,大家瞧瞧,我该说范会这家伙做贼心虚,还是该说他老奸巨猾呢?
秦康公被绕了进去,他扶起范会,慨然说道:“你放心去吧!如果晋国玩阴的将你拘留,我一定会把你的家口一起送过去的。天地为证,黄河为鉴!”
范会方欲辞别秦康公,绕朝把一根马鞭赠送给他说:“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
范会冷不禁尿意上涌,一连打了几个哆嗦。
秦康公大怒,你的计谋恰好没被采纳,那意思就是说,老子恰好是头蠢猪对吧?怒罢,把绕朝推出去杀了。
之后的结局,想必同学们不用我说也能猜想得到,范会就像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秦康公有没有气得跳脚我不知道,但他果真没有违背黄河之誓,不久便把范会的家小悉数送了过来。
赵盾赚取范会的行为虽然不怎么光彩,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总归是晋国外交的一大胜利,而且这个外交胜利只是一系列外交胜利的开端。
同年,郑国、陈国、宋国相继脱离楚国阵营,回归晋国的怀抱。
翻过年头的公元前613年春,周顷王驾崩,其子周匡王继位。周公阅和王孙苏争夺朝政,争了老半天,谁也踩不死谁,最后双方决定请晋国仲裁。天子家事竟然交由诸侯做主,这让老师不得不深感节操之可贵。
就在这年的6月,赵盾召集鲁、宋、陈、卫、郑、许、曹诸国在新城会盟。这是继公元前620年扈地会盟后,赵盾第二次以晋国卿士的身份主诸侯之盟。
赵盾之所以享有此等殊荣,一方面得益于晋灵公年幼无法视事,另一方面(也是主要方面)当然还是归功于晋国的实力强大。
只是,晋国固然可以预期维持强大不变,晋灵公却在一天天长大。一个渐渐长大的晋灵公,必然会有他自己的想法和追求。面对赵盾的管束和大权独揽,晋灵公难免产生一种与其晋国最高统治者身份不符的挫败感。而当这种挫败感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转变为叛逆和仇恨。
或许,这对赵盾来说,将是一场前所未遇的危险挑战。
不弑之弑
河曲之战的第二年,南方传来一声巨响,如狼似虎的楚穆王死了。
楚穆王虽然只享国十二年,但是在位期间一直孜孜不倦地致力于在晋国背后添乱子、砸场子、捅刀子,先后吞并了江、六、蓼、舒、宗等国,一度把晋国的势力范围压缩到淮河以北,给当时忙于在国内扫黄打非的赵盾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如今,赵盾连根手指头都没动,楚穆王就主动把自己死掉了,我不知道赵盾接到噩耗的那天夜里,到底是含着热泪蹦迪到了四点,还是声嘶力竭地嗨歌到了五点。
楚穆王的儿子楚證hong王熊侣看起来更不给力,上任之后,被若敖氏家族(斗氏与成氏)牢牢压制,空挂着个楚王的招牌,却又作不了楚王该作的主,唯一能把握的就是让自己每天沉湎于酒色之中,而朝政大事则统统旁落到了令尹成嘉(上任令尹成大心之弟)的手里。
对于春秋时代的历任北方霸主来说,一旦楚国消停了,生活便会充满温煦的阳光。
赵盾趁着好天气,定下西守东进的策略,命大夫詹嘉提一支劲旅扼守在西线的黄河要塞瑕地,以防范秦国自桃林渡河而攻;自己则统帅晋国主力部队,一路向东恢复统一战线。
公元前612年6月,赵盾以蔡国不附新城之盟为由,令郤缺率领上军、下军向蔡国发起进攻。
蔡国是楚国的忠实粉丝,蔡庄侯势单力薄,只得向楚證hong王求救。
可楚證hong王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如何拯救蔡国?
万般无奈之下,蔡国被迫签订“城下之盟”,晋国则重新突入到了楚国的卧榻之畔。
同年11月,年幼的晋灵公会宋、卫、蔡、陈、郑、许等诸侯于扈地,寻新城之盟,进一步巩固了晋国在淮河南北的势力范围。
就在赵盾策马扬鞭、春风得意之际,他渐渐发觉,一个危险的对手正在一步步地逼近。这个对手不是别人,正是赵盾亲手扶立起来的晋灵公。
晋灵公刚即位时还是个黄口稚子,如今已到了束发之年。
一般而言,这个年龄阶段的男孩都是地球上最可怕的生物,他们有好奇心、破坏力和《未成年人保护法》,一旦不守规矩,保证让你防不胜防。
就晋灵公来说,情况更加特殊。
他从小就在赵盾和母亲穆嬴的严格管束下成长,要是学业不勤会被赵盾责打,要是仪容不整会被穆嬴责打,要是礼数不周,那就对不起,男女混合双打。
一开始,晋灵公或许会服服帖帖,因为小孩子对大人有着天生的崇敬感。可等到他稍微懂事一点后,形势就会急转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