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妙的幻境消失后，宋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内侍们竟然是从下席开始派发的。言下之意，坐在上席顺手第二位的他，得等到最后才能和王八羹亲密接触。
顶你个肺呦，这不是要我的老命么？！
宋双手抠住身下的几案，凌厉的眼神就像机关炮似的在内侍们身上轮番扫射。
要不是看在郑灵公主持吃局的份上，他早就一个旱地拔葱腾空而起，接着施展草上飞绝世轻功越过诸臣头顶，径直冲到那些不知尊卑、不分男女的贱人面前，一招亢龙有悔将他们统统击毙了。
僵直良久，宋强行抑制住心头的怒火，深呼吸了一口，缓缓将身子落回脚后跟上。今天是个好日子，为了那鼎王八羹，他咬牙忍了。
内侍们在生物雷达的监控下缓慢移动，一个半世纪之后，终于走到了脸色青红不定的宋跟前。
这时，远近的观众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原本堆积如山的食鼎至此已只剩下最后一个了，而次卿宋和正卿归生的几案上，还虚位以待。
怎么办？
此时此刻，宋与归生的脸上，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而除了宋与归生以外，其他人都自觉停下了各自的小动作，用征询的眼光齐刷刷地望向郑灵公。
他们觉得假如不出意料的话，郑灵公的正常反应应该是勃然大怒，把那个连嘉宾数目都没有算清楚的食堂管事骂个狗血淋头，然后温言宽慰两位受伤的臣属。
可是，大臣们想得太天真了。因为，从王八羹的派发顺序到食鼎的预备数量，都是郑灵公特意安排布置的。也就是说，造成现在羹少人多局面的幕后黑手，正是今天做东的郑灵公。
至于设这个局的原因，想必大家不用我说也能猜到。
郑灵公在众人的注视下，慢吞吞地自斟自饮了一口，故作为难地说：“赐子家吧（公子归生字“子家”）！”
大臣们面面相觑，宋阴沉着脸垂首不语，归生欲纳还休。这一幕，正是郑灵公亟待观赏到的画面。
郑灵公转换脸色，得意洋洋地说：“寡人命遍赐诸卿，而偏缺子公。是子公数不当食鼋也，食指何尝验耶？”
言罢抚掌而笑，大概在他的心目中，当众捉弄群臣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堂堂次卿，是一件无比开怀的趣事。
群臣哑然，出于对郑灵公的尊重，他们机械地咧了咧嘴，可心里觉得这个玩笑非但不好笑，而且还很过分。
起初在归生面前的满口夸耀、美食的诱惑、来自郑灵公的羞辱，这些因素瞬间在宋的脑海中混合发酵，进而转化成了一团不可抑止的熊熊烈焰。
众目睽睽之下，宋异常冷峻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到郑灵公案前，伸出两根铁戟般的手指，忽地一招二龙抢珠——从郑灵公的食鼎中夹出一块王八肉，丢到嘴里三下两下嚼烂吞掉，然后冲着瞠目结舌的郑灵公淡淡地说了句：“臣已得尝矣，食指何尝不验也！”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厅堂之上，静得连放屁的声音都朗朗在耳。
众目睽睽之下，宋异常冷峻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到郑灵公案前，伸出两根铁戟般的手指，忽地一招二龙抢珠——从郑灵公的食鼎中夹出一块王八肉，丢到嘴里三下两下嚼烂吞掉，然后冲着瞠目结舌的郑灵公淡淡地说了句：“臣已得尝矣，食指何尝不验也！”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厅堂之上，静得连放屁的声音都朗朗在耳。
半晌过后，面色铁青的郑灵公终于拍案而起，狠狠地将筷子摔到地上，指着大门厉声骂道：“宋不逊，乃欺寡人，岂以郑无尺寸之刃，不能斩其头耶？”
群臣拜伏，栗栗不止。归生小心翼翼地说：“子公恃肺腑之爱，欲均沾君惠，聊以为戏，何敢行无礼于君乎？愿君恕之！”
郑灵公推落杯盏，拂袖而去，群臣俱不欢而散。
归生出得公宫，直驱宋家里，将宋走后郑灵公雷霆大怒的情形叙说了一遍，接着劝宋明日入朝谢罪。毕竟郑灵公是领导，当年投考搞务员的时候，复习大纲的首页就曾白纸黑字地载明了两条：一、领导永远是对的；二、如果领导错了，请参看第一条。
宋恨恨地说：“吾闻‘慢人者，人亦慢之。’君先慢我，乃不自责而责我耶？”
归生苦口婆心地说：“虽然如此，君臣之间不可不谢。”
宋嘿然不语。
次日朝会，宋随班行礼，始终眼睛盯着鼻子，全无觳觫伏罪之辞。
归生居于宋的上首，暗示了他几次后见没有动静，心上总归是惴惴不安，思来想去，出班奏曰：“子公惧主公责其染指之失，特来告罪。战兢不能措辞，望主公宽恕！”
郑灵公哼了一声，冷冷地说：“寡人恐得罪子公，子公岂惧寡人耶？”
归生幽怨地看了宋一眼，再欲斡旋之际，郑灵公已避席而去。
散朝后，宋密邀归生至家，屏退左右，窃窃私语道：“主公怒我甚矣，恐见诛，不如先作难，事成可以免死。”
归生起先还以为宋心意有所回转，想请他继续帮忙在郑灵公面前美言几句，不料听到的竟是如此悖逆之语。
大惊之下，归生捂着耳朵低声叫道:“畜老，犹惮杀之，而况君乎？”
宋一动不动地盯着归生的眼睛，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方才轻描淡写地说：“吾戏言，子勿泄也。”
归生有些愠怒，想要数落宋几句，又觉得郑灵公过于轻佻，宋其实也挺值得同情，于是叹息一声告辞了。
又过了几天，郑灵公和宋虽然对不上眼，但也没有公然翻脸。
归生略感欣慰，却突然收得了一个对他极为不利的消息：有人在外面传言，说执政大夫归生与郑灵公的庶弟公子去疾朝夕相聚，每每闭门密谈，恐有不臣之举。
归生气得大小便都绿了，他与去疾素来相厚不假，时常相聚也是真，不过这朝夕相聚、闭门密谈的字眼就未免太夸张了吧！他娘的，怎么不干脆说他们俩晚上还同床共被，裸拥而眠呢？
归生一怒之下，当即派出去五百多路包打听，务必要把这个无耻谣言的来龙去脉给弄清楚。
调查的结果令归生伤心欲绝，因为谣言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费尽心思想要拉一把的宋。这个缺德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