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楚军就地屯军,大大方方摆出一副可持续发展的架势,任宋军尽情观摩。楚军高层自觉胜券在握,俱各安枕高卧,只等山穷水尽的宋国人投案自首。
他们的确没有失望,宋国那边果真有人送货上门了。
几天后的深夜,一个矫健的身影缒城而下,小心翼翼但绝无反顾地靠近楚军大营,从阵脚侧面潜了进去。
在我公布这个夜行客的身份之前,同学们猜想他会是谁呢?
如此神神秘秘似有不可告人之意,难道是抢先一步主动前来投诚邀功的宋国叛徒,抑或是预先打入宋国内部现今回来通风报信的楚国特务?
夜行客在黑暗中七弯八拐仔细查探了一番,摸清楚营房的方位布局后,灵巧地避开重重岗哨,径直钻入了司马王子侧的帐篷。
帐篷里,一束炉火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夜行客蹑手蹑脚绕过地上摆放的物件,摸到床榻边,定睛一看,床上酣睡的人,正是楚军的二号首长王子侧。
夜行客大喜,他一跃上床,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稳稳地架在王子侧脖子上,然后冷静地拍了拍王子侧的脸。
王子侧变换了一下睡姿,勉力睁开惺忪的睡眼。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黑乎乎的脸廓,接着又感受到了颈间的森森寒气。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夜行客稍稍侧了下脸。就着微弱的火光,王子侧终于看清了来者何人,他竟是堂堂宋国右师华元。
王子侧几欲晕厥。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领导干部,干嘛非要仿效匹夫之勇,绅士点不好吗?再说,你拿刀比着我又算什么回事?看这造型自然不会是乞降于我,但你也没有趁我熟睡之机刺杀我,难不成想把我活生生地劫出营去?
看着惊疑不定的王子侧,华元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宋军断粮多日了”。
王子侧更加摸不着头脑,被围了9个月,不断粮才怪。问题是别人都习惯打肿脸充胖子,你华元有必要示敌以弱吗?
王子侧的躯干看似一动不动,但实际上他在努力往后拉伸颈部肌肉,以便离那把刀远上一丝半忽。他同时还很好奇,华元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华元冷冷地说:“宋军支持不下去了。虽然如此,我们宁愿举国赴难,也绝不会和你们签订城下之盟。”
王子侧挺着僵直酸楚的脖子,额头上汗珠滚滚,心里又急又气。说支持不下去的是你,说宁死不屈的也是你,这不等于啥也没说吗?到底要怎么办,你给个痛快的行不行?
华元执刀的手很稳定,他专注地盯着王子侧足有半柱香的功夫,开列出了最后的交易条件:“如果楚军先行后撤三十里,宋国可以接受楚国提出的任何要求。”言下之意,宋军认输,但必须体面地下台。
王子侧松了一口气,见过劫持人质以求财的,没见过劫持人质以求面子的。不管怎样,他至少确定了对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取他性命。
王子侧职居司马,统领三军,按说能够代表楚国与宋国开展军事谈判。可这次是楚證hong王亲征,情况就不同了,即便他王子侧同意弭兵,楚證hong王又会不会同意呢?
电光火石之间,王子侧想到了关键的两点:
第一、人的生命是宝贵的,每个人只能活一次,他王子侧也不例外,拒绝华元的要求就是跟自己的老命过不去。
第二、只要迫降宋军的目的达到了,方式并不重要,楚證hong王应该比他王子侧想得更加通透。
王子侧职居司马,统领三军,按说能够代表楚国与宋国开展军事谈判。可这次是楚證hong王亲征,情况就不同了,即便他王子侧同意弭兵,楚證hong王又会不会同意呢?
电光火石之间,王子侧想到了关键的两点:
第一、人的生命是宝贵的,每个人只能活一次,他王子侧也不例外,拒绝华元的要求就是跟自己的老命过不去。
第二、只要迫降宋军的目的达到了,方式并不重要,楚證hong王应该比他王子侧想得更加通透。
思及于此,王子侧接受了华元提出的条件。两个人就在卧榻之上指天盟誓: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表完了决心,华元整衣下床,从容离去,王子侧并没有追袭。
随后,王子侧战战兢兢地把刚才自己被迫盟誓的情况报告给了楚證hong王。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地观察,在楚證hong王的脸上,他看到了几许惊诧,但更多的,是宁静和平和。
当月,楚军松开包围圈,主动后撤三十里。华元也果不食言,旋即亲赴楚军大营正式举行和谈。
双方共同约定:自此宋国受楚国节制,且不得与晋国再发生任何官方接触。做为协议保障措施的一项,华元入楚为质。
当这场楚国侵宋之战落下帷幕的时候,它带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就是信义。
信义是一种力量,赋予人勇气;信义是一种信念,教会人忠贞;信义是一种宽容,让人们领悟到除了争斗和欺诈以外,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有以诚相待,这一点在延绵三百年的春秋无义战中显得尤为稀缺和宝贵。
宋国南投使得楚晋争霸战局完全明朗。中原东部诸国在楚国强大的军事压力下望风而附,北方联盟土崩瓦解,晋国已无法阻挡楚国向权力巅峰一路狂奔的脚步。
所有的人都相信,楚證hong王加冕中原霸主将只是个时间问题。
的确,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就是这个问题,无情地截断了楚證hong王不断追寻的梦想。
公元前591年秋,一代雄主楚證hong王熊侣溘然离世。
他征服了中原,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楚国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鼎盛状态。但他终究没有在生前正式获取应该属于他的那份荣耀,这是个让人唏嘘感叹的结局。
楚證hong王死后,其子楚共王即位,楚国随即在吴国掣肘和晋国反攻等因素的销蚀下,国势逐渐倾颓。
公元前589年6月,晋国大举攻伐与楚国你侬我侬的齐国,双方在鞍地交兵。齐国大败,被迫与晋国结盟。
当年11月,为了巩固楚国在齐鲁之地的影响力,明确楚国在中原的领袖地位,楚共王出兵伐鲁,并召集鲁、蔡、许、秦、宋、陈、卫、郑、齐、曹、邾、薛、鄫等十三国于蜀地(鲁地)会盟。洛邑震动,天下为之轰然。
这是一次耐人咀嚼的盛会。如果我们把它视作楚国成为中原霸主的象征,那么它缺少了周天子御赐胙肉、弓矢和天子车马等法定项目,而且历史证明此时的楚国并非处在最佳时期;如果我们把主盟中原诸侯的功劳算到楚共王头上去,那么他实际上只是在吃楚證hong王的老本。
不管如何,让我们向楚證hong王致以崇高的敬礼,他是不折不扣的无冕之王。在楚国那片广袤的土地上,證hong王之后,再无證hong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