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厥不忍心失去战友的尸体,于是俯下身子,用手稍微固定住尸体,避免其坠落,视线的焦点也随之离开了前方齐顷公的战车。
然而就在这么短暂的间隙里,局势发生了一个微妙但关键的变化。齐顷公和他的车右逢丑父相互调换了一下位置,由齐顷公执戟居右,逢丑父执鼓居中。
等到韩厥再度把目光聚焦于前方时,因为春秋时代国君的军服和将佐的军服并无多少区别,所以他并没有意识到,先前的齐顷公和现在的“齐顷公”,已不是同一个人。
华不注山有一眼泉水,叫做华泉,是当地的四A级景点。齐顷公将要第三次绕经这里时,遇到了麻烦,他战车两边的骖马被树木牢牢绊住不能前行。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车右会下车去扫清障碍,协助车御使战车脱离困境。可逢丑父前几天野营时被毒蛇咬伤了手臂,且隐瞒伤情带伤上阵,因此帮不上邴夏的忙。
战车死活动弹不得,眼看韩厥引领的联军前锋越追越近,齐顷公有了一种水淹到喉咙的感觉。
齐顷公的命运如何,同学们不妨尽情想象。但我要提醒一句的是,大家别忘了,为了欺骗追兵,齐顷公和逢丑父事先已经互换了角色。也就是说,齐顷公最终的结局,其实还存在着一定的变数。
韩厥把“齐顷公”团团围住后,一改追击时那种玩死玩命的冷酷造型,适时换上了一幅温文尔雅的姿态。
他拿着马缰步行至“齐顷公”面前,跪下叩头,然后一手献上满斟的酒觞,一手献上玉璧,恭恭敬敬地说:晋景公的本意是协助鲁国和卫国自保,并无侵犯齐国之意;不过他韩厥身在行伍,好大喜功,所以违反君令擅自追击齐顷公,实在是罪过罪过。
一个稳操胜券的战胜者竟然对一个引颈待毙的战败者如此礼遇有加,看似荒诞不经,其实这正是韩厥综合素质的真实反映。
对战俘下跪行礼,是因为他恪守了君臣之道。齐顷公再狼狈,也是一国之君,他韩厥再威风,也是一国之臣。君子不趁人之危,也不欺人于暗。
至于把活捉齐顷公的事说得那么小心翼翼、仿佛他韩厥犯了天大的过错一般,则是为了给晋景公的外交策略留下回旋的空间。
韩厥深知,在晋景公的战略构图中,晋、齐并无不共戴天之仇,打击齐国只是为了震慑并最终使齐国宾服,出手太狠只会适得其反,所以一边打还得一边哄。他韩厥的言行越是恭敬,就越能减少齐国的敌意,从而实现晋国利益的最大化。
当然,有一点不得不强调的是,韩厥如此闲庭信步,好整以暇,都基于一个明确无误的前提,那就是齐顷公已入彀中,一切尽在掌握。
而事实上,齐顷公与逢丑父互为镜像的细节,把韩厥搞了个措手不及。
“齐顷公”面对韩厥的深情表白,装模作样地敷衍了几句,然后就让下人“逢丑父”去华泉取点泉水来解渴。
韩厥不善使诈,自然也就不善识诈,觉得只要正主老老实实呆在这,其他人等不必看管太紧,这也属于优待“齐顷公”的范畴。
于是,齐顷公和几个随从驾着马车堂而皇之地驶出包围圈,从韩厥的视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事实上,齐顷公与逢丑父互为镜像的细节,把韩厥搞了个措手不及。
“齐顷公”面对韩厥的深情表白,装模作样地敷衍了几句,然后就让下人“逢丑父”去华泉取点泉水来解渴。
韩厥不善使诈,自然也就不善识诈,觉得只要正主老老实实呆在这,其他人等不必看管太紧,这也属于优待“齐顷公”的范畴。
于是,齐顷公和几个随从驾着马车堂而皇之地驶出包围圈,从韩厥的视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到郤克率领大军赶上来后,才发现韩厥中了逢丑父的偷梁换柱之计。暴怒之下,郤克当即喝令左右将逢丑父拖出去乒乒乓乓剁他几个来回。
逢丑父并不甘心就死,朝着郤克嚷嚷:“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
郤克一怔,逢丑父能将思绪缜密的韩厥玩弄于股掌之间,这难道仅仅只是代表逢丑父一个人、或仅仅只是代表一次花招诡计的胜利么?
郤克在心底暗自予以否定,他觉得这更多的是一种人性光辉的胜利。逢丑父为了保全君父不惜赴汤蹈火,一腔忠勇感人至深,假如他杀了逢丑父,那么随着逢丑父一同死去的,还有那份千金不复的情义。
思及于此,郤克断然止住左右,赦免了逢丑父。
齐顷公侥幸脱困后,沿途陆续聚集了一些齐国的散兵。就在这群残兵败将准备簇拥着齐顷公往临淄全速前进时,齐顷公却将手指坚定地指向了华泉方向。
将士们大惑不解,敌军的主力就在华泉,难不成您想自投罗网吗?
齐顷公摇了摇头。在他的眼里,没有敌军,只有逢丑父,倘若他就这样抛下逢丑父一个人逃之大吉,那他的灵魂在他的有生之年将不会得到安息。
刚才还失魂落魄的将士们忽然仿佛变成了另外一群人,他们眼中露出决死的神色,攥紧武器随着齐顷公的战车义无反顾地向华泉杀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以拍摄为一个经典的电影桥段。据《左传》载,齐顷公率残军“三入三出”,“每出,齐师以帅退”,先入于晋军,不获逢丑父;复“入于狄卒(晋军中配属了狄族的步兵),狄卒皆抽戈楯冒之”,依旧不获;再“入于卫师,卫师免之”。
齐顷公像一头疯狂的野兽般在晋国联军的茫茫人海中反复冲杀,只为寻找并营救陷入敌手的逢丑父。齐国残军也将死生置之度外,须臾不离地紧紧护卫着齐顷公。
奇迹发生了!联军将士被齐顷公与逢丑父之间的君臣恩遇所感动,虽然他们可以不费多大力气就撂倒齐顷公,但他们非但不忍心下手,反而对齐顷公施以了护卫。
已而残阳如血,齐顷公终究没能找到逢丑父,再战无益,于是主动脱离联军,取道徐关投临淄而去。
联军趁胜追击,浩浩荡荡自丘舆进入齐国后,准备掠取马陉。
人到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齐顷公也不敢再逞血性之勇,只好派大夫国佐(齐桓公时代上卿国懿仲之孙,亦称宾媚人)携着几件稀世珍宝和几份地契(齐国此前侵占的卫、鲁之地,现在准备归还卫、鲁)去找联军总司令郤克和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