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名:真实的谎言
赵氏孤儿是以一段真实历史为原型创作的文艺作品,而这段真实的历史,就是晋国的“下宫之难”。
下宫之难的情节远没有赵氏孤儿那般引人入胜,我们如果想要了解它,必须着眼于晋楚争霸的宏观背景。
公元前589年冬,作为对晋国伐齐(即鞍之战)的反击,楚共王携令尹王子婴齐以空前巨大的兵力征讨卫国,继而攻打鲁国的蜀地和阳桥。
晋国迫于楚国的军事压力,在鞍之战取胜后迅速班师。
当年11月,楚共王召集鲁、蔡、许、秦、宋、陈、卫、郑、齐、曹、邾、薛、鄫等十三国于蜀地会盟,确立了楚国的霸主地位。
虽然这次盟会称不上完美(一者周王室没有出面肯定楚国的霸主地位,二者很多诸侯缺乏诚意,都是背着晋国偷偷摸摸与会的),但楚国以绝对优势兵力逼迫诸侯归附的做法还是给晋国造成了非常强烈的刺激。
《左传》中明确记载:“是行也,晋辟楚,畏其众也。”可见,当时晋国不是不想搅局,只是看到楚国兵力厚重,担心打不过而已。
我相信,就是因为这个缘由,直接促使晋国在不断加强国防建设、努力扭转争霸不利局势方面做出了一个重大的改革——次年12月将三军六卿扩编为六军十二卿,使常备军事力量几乎整整翻了一番。
时任十二卿人员如下:
中军将:郤克中军佐:智首
上军将:中行庚(中行林父之子)上军佐:范燮
下军将:栾书下军佐:赵同
新中军将:韩厥新中军佐:赵括
新上军将:巩朔新下军佐:韩穿
新下军将:程骓新下军佐:邯郸旃
这份名单有四处值得注意的地方。
一是原来的三军大夫(晋国原六卿以下共配备了六名大夫,参见邲之战)除赵婴齐外,均获得了提拔。
提拔的原因是他们在鞍之战中立有勋劳。
至于为什么赵婴齐是个例外,无从得知,但联系他后来的命运看,颇耐人寻味。
二是以前曾经担任过上军将的赵朔不见了。
赵朔去了哪里,至今没有人确凿知道。综合相关史籍资料推测,他大概于公元前589年以前去世了。
三是荀氏家族的兴盛。
“荀氏”是一个笼统的称呼。荀氏之祖乃荀息。荀息生子荀逝敖。荀逝敖长子林父别为中行氏,次子骓别为程氏,幼子首别为智氏。此次军改,“荀氏”有三人入居卿位。
四是邯郸旃的异军突起。
邯郸旃的父亲赵穿有过弑君的不良记录,而且邯郸旃本人在邲之战中充当了一个失败的因素。这样一个人,咋就忽然进入了晋国的政治局呢?
关于这个疑问,其实老师有一句按语一直没有来得及交待,邯郸旃在邲之战后屡建战功。这或许就是他以及他代表的邯郸氏后来辉煌腾达的重要基础。
《左传》中明确记载:“是行也,晋辟楚,畏其众也。”可见,当时晋国不是不想搅局,只是看到楚国兵力厚重,担心打不过而已。
我相信,就是因为这个缘由,直接促使晋国在不断加强国防建设、努力扭转争霸不利局势方面做出了一个重大的改革——次年12月将三军六卿扩编为六军十二卿,使常备军事力量几乎整整翻了一番。
晋国扩军固然是对楚国霸权的强力反弹,但即便晋国不扩军,楚国也从鞍之战中看到了晋国强大的实力,并藉由蜀地会盟的细节感受到了自己的霸权并非无懈可击。
基于此,楚国没有盲目产生一种对晋国的优越感,并于公元前588年夏与晋国就邲之战中被俘人员的相互交换继续展开谈判。
这一次,双方终于达成了共识。
晋俘智罃回国的时候,楚共王特意召见他,并问了三个问题。
楚共王问,你怨恨我吗?智罃说,打仗被俘是因为技不如人,况且你又没杀我,我恨个屁啊!
楚共王又问,你感激我吗?智罃说,换俘是为了国家之间达成双赢,我谢个毛啊!
楚共王再问,那你回去了怎么回报我?智罃觉得楚共王很烦,都说了既不恨也不谢,还报报报,报你个头啊!
楚共王不依不饶地再三追问,智罃只好硬梆梆地扔了句:“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
意思就是说,倘若晋君不追究我战败的责任,让我继承宗族的地位(智罃是智氏的法定接班人),继而有一天能够驻守边关,那我一定会和你死磕到底。
楚共王很满意,客客气气地把智罃送了回去。
同年11月,晋、鲁重新结盟。
12月,齐顷公到绛城朝见晋景公。两位国君将要举行“授玉”之礼时,作为晋景公上摈(代表君主接待贵宾的高级司仪,由主国政之卿充任)的郤克从中庭趋行至堂上,对齐顷公说:“这一趟,君王是因为女人的嬉笑而受到了羞辱,我们的国君可担当不起!”
一片绯红从齐顷公脸上倏地蹿到了肚脐眼下。
等到晋景公正式宴请齐顷公时,齐顷公看到与会的晋国大夫韩厥,又回想起了去年在华不注山瞒天过海的场景,因此不知不觉盯着韩厥看了很久。
韩厥被盯得很不自在,就主动挑起话头:“国君认识我韩厥吗?”
齐顷公一怔,一时间拿捏不准到底把自己的语气定位成一个成功者好还是一个失败者好,于是支支吾吾回了句:“服装改了(战时着军服,此时着朝服)。”
一贯冷峻的韩厥,心里不觉也漾起一丝笑意。他举起酒爵登到齐顷公阶前,诚恳地说:“下臣先前之所以冒犯君颜,就是为了今天两位国君能够把盏言欢啊!”
如此刚柔并济、有礼有节的精彩回答,我想纵然是陪着小心来的齐顷公,暗地里也应当拍案叫绝。
这次晋、齐两国的高端会晤,是晋国外交的重大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