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陵之战中,《左传》记载了两则郤至与他人冲突的事。
第一则前文已经述及。
一开始,范燮不想和楚军交战。郤至反驳说,晋国之前已经遭受了这么多的耻辱,你现在竟然说要退兵,是不是嫌耻辱还没受够?范燮以国无外患,必有内忧作答。
单纯从双方的言语来看,孰是孰非不好分辨。但时间给了我们答案,它证明范燮的判断是对的。
当然,此处举出这个事例的用意不在于比较二人的能力高低,而在于说明,二人的观点尖锐对立。
第二则前文亦已述及。
说的是6月29日那天清晨,当楚军逼近晋军时,栾书并不愿立即交战。他以一个成熟政治家兼军事家的姿态指出,晋军应该坚守不出,等到和齐、鲁、卫三国的援军会合后,再行攻击楚军。
可是郤至坚决反对,他举出楚军方面的五大破绽,主张果断出击。晋厉公采纳郤至的观点,果然击败了楚军。
对此,《左传》在成公十五年中补述了一句:“栾书怨郤至,以其不从己而败楚师也,欲废之”。
这句补语揭示了栾、郤二氏关系的转折。
相比于栾书的方案,郤至以更小的资源、更快的速度达成了既定目标,明显胜出栾书一筹。栾书当然会颜面扫地,继而恼羞成恨,意欲废了郤至的功名,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除了这两则记载,还有一件事也在三郤走向命运终点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至于具体是什么作用,老师暂且卖个关子,现在只还原一下这件事发生时的情景。
还是在鄢陵之战中。晋楚战至酣处,双方的阵型均已散乱,以至于郤至三次撞见了亲兵簇拥下的楚共王。
每次相遇,郤至必下车,脱去头盔,快步前行,以表示不敢对楚共王动武。
楚共王对于这个细节也很感动,就派工尹襄送一张弓给郤至,以示慰问。郤至恭恭敬敬地接受了楚共王的馈赠,并对工尹襄再三肃拜而去。
这件事以现代的眼光看来,是极端无厘头的。你说你们都已经操家伙上了,怎么还会有闲暇有心情搞这种温情脉脉文质彬彬的礼仪表演嘛!
其实,以春秋时代的礼仪标准来看,郤至此举非但毫不癫狂,而且极其值得称道。因为,它契合了君臣有别、君吾君以及人之君的精神内涵。《晋语》就对此评论道:“(郤至)勇以知礼”。
这件事反映了郤至人性的闪光点,而且在郤至的人生中,类似的桥段还有不少。譬如就在和楚共王分别后,郤至又撞上了敌方的郑成公。
郤至的车右茀翰胡很兴奋,说我们围追堵截把郑伯逮住吧!郤至却说伤害国君是要受到惩罚的,于是就没让手下追击郑成公。
例子还可以举出一个,不过因为涉及到后续的情节,老师为了保持悬念,就不提前公布了。
通过这些事例,我们可以看出,郤至在三郤中相对而言最为温文尔雅,如果把他作为单独的个体去考量,似乎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盛气凌人、锋芒毕露和充满攻击性。
例子还可以举出一个,不过因为涉及到后续的情节,老师为了保持悬念,就不提前公布了。
通过这些事例,我们可以看出,郤至在三郤中相对而言最为温文尔雅,如果把他作为单独的个体去考量,似乎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盛气凌人、锋芒毕露和充满攻击性。
然而,事态发展到如今这步田地,郤至已没有回头路了。因为他在晋国政坛的定位,首先不是一个独立的政治人物,而是三郤这个政治团伙中的一份子。
郤至既不可能背叛三郤的利益转而与栾书紧密合作,栾书也不可能在打压郤氏之余唯独对郤至法外开恩。
再透彻一点说,只要三郤继续存在,那么郤至就算是躺着也要中枪;更何况,他时不时地也会侧漏一点霸气,挑动着栾书那紧绷的神经。
鄢陵之战后,发生了本章楔子中所述的郤犨对鲁国内政上下其手那一幕。而我们也看到,正是在栾书和范燮的强力反对下,郤犨的阴谋没有得逞。
这件事是栾、郤二氏交恶公开化的标志。接下来,这对冤家又将如何推动彼此争斗的进一步发展呢?
就目前而言,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栾、郤二氏相互间的仇恨值急遽飙升了。
其次,三郤的势力至少没有超越栾氏。
栾氏是晋国的传统世家,根基牢固。身位执政大夫,栾书也在朝堂上安插了许多亲信,譬如他自己的两个儿子,栾黶从事了外交工作,栾鍼担任了晋厉公的车戎。
而且,中军佐范燮的态度也很有力度,他是倾向于巩固栾书的权威以维护晋国政局稳定的。
如此看来,三郤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就此偃旗息鼓,向栾书表达和平共处的意愿,并逐步淡出核心权力圈,与世无争地过些锦衣玉食的日子。
二是韬光养晦,收拾起自己的爪牙,暗中积蓄力量,然后予以栾书致命一击,最终登上权力巅峰。
然而可惜的是,三郤走上了第三条路。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张扬;非但继续和栾书争斗,而且还招惹了更多的对手。
公元前575年末,晋厉公派郤至赴洛邑进献鄢陵之战的俘获。郤至与周王朝卿士交谈时,再三夸耀自己在此战中的卓越功勋。
按照《周语》的记载,郤至说:“晋国这次能战胜楚国,是出于我的谋划。楚国有五个失败的因素,栾书和范燮却不知道利用,反而躲躲闪闪,是我强使他们下达作战命令的。结果打胜了,这都是我的功劳啊!如果让我主持晋国政务的话,楚、越等国一定会称臣来朝。”
卿士邵桓公答道:“你确实有才干,但晋国提拔官员不会不论位次,所以我认为晋国的政务恐怕还轮不到你来主持。”
郤至反驳道:“讲究什么位次?荀伯(中行林父)是从下军佐升任执政的(疑《周语》记载有误,其他史籍均未提到中行林父曾担任下军佐),赵宣子(赵盾)没有军功也当了执政,如今栾伯(栾书)又从下军佐升为中军将。就这三个人而言,我的才能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以新军佐升为正卿而主持政事,有什么不行的呢?我一定会想办法达到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