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士邵桓公答道:“你确实有才干,但晋国提拔官员不会不论位次,所以我认为晋国的政务恐怕还轮不到你来主持。”
郤至反驳道:“讲究什么位次?荀伯(中行林父)是从下军佐升任执政的(疑《周语》记载有误,其他史籍均未提到中行林父曾担任下军佐),赵宣子(赵盾)没有军功也当了执政,如今栾伯(栾书)又从下军佐升为中军将。就这三个人而言,我的才能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以新军佐升为正卿而主持政事,有什么不行的呢?我一定会想办法达到目的。”
卿士单襄公听到这番对话后,评论道:“君子不自我吹嘘,并非是为了谦让,而是为了避免凌驾于别人之上。因为,人人都厌恶别人超越自己。所以,那些表现出自己凌驾于别人之上的人,反而会被排斥得更厉害。如今,郤至位列七人之下而想超过他们(在八卿之中,有七人职务高于郤至),这是要凌驾于七人之上,必定会招致七人的怨恨。 被小百姓所怨恨,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被众卿所怨恨呢?郤至将来凭什么应付这种局面?据我看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不会长久了。”
高调,郤至实在是太高调了。
自古树大招风,名高引谤,要想功成名就当干娘,先得夹紧屁股当媳妇。你说你郤至显个什么拽、摆个什么谱嘛!
就算你在鄢陵之战中居功至伟,也用不着跑到洛邑去大肆宣传啊!就算你自我感觉良好,也用不着把栾书和范燮贬损得一文不值啊!就算你孜孜不懈地追求进步,也用不着表露得如此急不可耐啊!
比中行林父、赵盾和栾书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好狂妄的口气!
另外,假如有同学问我,眼前这个嚣张的郤至和鄢陵之战中那个知性的郤至是否人格分裂,我只能回答:男人,不止一面;品格,始终如一。
郤至的言论,迟早会传回晋国。栾书听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我们大概可以猜中九分九。倒是范燮的反应,有点出乎人的意料,因为他选择了祈求上天让自己去死,并且成功地于公元前574年6月把自己死掉了。
范燮求死,当然不是出于对三郤的害怕,而是出于对时局的忧愤。
早在鄢陵之战中,范燮就表达过国无外患必有内忧的观点,而这个观点的主要依据有三点。
一是官民不睦。晋国的刑罚对百姓残酷泛滥,对官僚却姑息放纵,导致阶级矛盾严重。一旦战胜楚国,统治阶层居功自傲,必然会忽视对社会问题的研究和解决。
二是群臣不睦。栾氏与郤氏之间酝酿着深邃的政治仇恨,随时都有可能爆发。而楚国带来的巨大威胁,会在某种程度上逼迫栾、郤二氏进行合作,从而部分消弭他们的争斗。
三是君臣不睦。晋厉公既贪恋富贵,又想削弱现有卿族的权势,建立一个完全听命于己的亲信班子。如果战胜楚国,那晋厉公一定会夸耀自己的智慧和武功,疏忽教化而加重赋税;同时夺取诸卿的田地以赏赐给亲信,从而引发局势的剧烈动荡。
范燮庶几是个圣人,他的担忧很快就一一变成了现实。
晋厉公从鄢陵得胜还朝后,准备着手施行他的削卿计划。
这个想法本身并无不是之处。晋国卿族的畸形发展,严重分割了国家的最高统治权力(《左传》载:“晋政多门”,意即晋国政令出自各大卿族,不能统一),无论换作谁来当国君都受不了。
可是,晋厉公的具体方案却很值得商榷,因为他竟然想把现今的八卿一锅端掉,然后统统换成自己的亲信。老师觉得,这种天马行空、大开大合的做法注定是要失败的。
晋厉公从鄢陵得胜还朝后,准备着手施行他的削卿计划。
这个想法本身并无不是之处。晋国卿族的畸形发展,严重分割了国家的最高统治权力(《左传》载:“晋政多门”,意即晋国政令出自各大卿族,不能统一),无论换作谁来当国君都受不了。
可是,晋厉公的具体方案却很值得商榷,因为他竟然想把现今的八卿一锅端掉,然后统统换成自己的亲信。老师觉得,这种天马行空、大开大合的做法注定是要失败的。
晋国现今的这些军卿(自晋文公创设三军六卿后,晋国的卿士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不领军的卿士,可称为散卿;还有一种是担任各军将佐的卿士,不妨称为军卿。但是随着军政大权向六卿不断集中,散卿渐渐地消亡了,军卿成为了晋国卿士的唯一类型)都是世代卿族,时间长的,如栾氏和郤氏,那可是自晋文公设三军六卿时就成为军卿了;时间短的,如范氏和荀氏,那也有几十年至半个世纪的军卿资历。
对这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权贵世家,怎么可能轻易地就连根拔除?
再说了,从政治斗争技巧的角度而言,最有效的方法应该是拉一派打一派,借力发力,各个击破。你晋厉公想一张嘴就通吃八卿,莫非你以为自己是个超人?
因此老师可以断定,如果今天傍晚晋厉公一纸诏书说要革除八卿,那么不用等到子夜,新绛城中的各大卿族就会摒弃成见,不约而同地举行武装起义,然后联手把晋厉公生生办挺。
可是,计划中晋厉公向诸卿全面开战的好戏并没有如期上演,而究其原因,是三郤充当了出头鸟。
应该说,三郤之所以在晋国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中扮演了出头鸟这样一个角色,是由其一贯的强横作风所决定的。
在晋国政坛,栾氏是三郤的死敌,范氏和韩氏也反感三郤。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很多人怨恨三郤,同学们且听我细细道来。
第一个怨恨三郤的人叫胥童。他本人并没有受到过三郤的直接侵害,而他怨恨三郤的理由,是一笔陈年旧账。
胥童的祖父叫胥甲。悟性好的同学应该还有印象,公元前615年晋国与秦国在河曲交战时,胥甲和赵穿目无军纪,擅自行动,打乱了主帅赵盾的军事部署,致使处于不利局面的秦军全身而退。
七年后,赵盾将胥甲流放到卫国,以示惩处,并让胥甲之子、也就是胥童之父胥克接任了下军佐的职务。
公元前601年,赵盾去世。新任执政大夫郤缺以胥克患“蛊疾”(即精神错乱)为由,将其罢黜,另立赵盾之子赵朔为下军佐。
郤缺此举是否公允,老师不得而知;但老师知道的是,郤缺正是在胥克的祖父——胥臣的举荐下,才得以解决农转非,并步入晋国政坛、从此扶摇直上的。
中国有句老话叫“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这句话不仅常被第三方用来劝喻受惠者知恩图报,有时候也可以用来描述施惠者对受惠者的一种心里期许:那就是,得了我的好处,你要记得有所回报。
郤缺报还是报了,只不过,他受的是德,报的,却是怨。
作为一个自晋文公时代开始风生水起的名门望族,竟然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中落,那么,胥童对郤氏的怨恨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