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最稳妥的办法应该是保持表面的波澜不惊,不给那些或明或暗的对手留下浑水摸鱼、趁乱取势的空间,用暗劲巧劲把三郤收拾掉,然后再神色泰然地回过头来面对众卿的惊愕和疑惧。
晋厉公表示认同长鱼矫的观点,随后计议一番,调整了行动方案。
于是,一直处于紧张观望状态的三郤忽然迎来了两个奇怪的人,一个就是长鱼矫,另一个叫清沸魋,也是晋厉公的嬖人。
当时,长鱼矫和清沸魋各自操着长戈,衣襟却绞缠在一起,扯都扯不开,好像是刚刚浑头没脑打了一架的样子。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前来争讼的。
三郤暗自松了口气,国君的亲信跑到自己这里来争讼,看来晋厉公的心中也不是坚冰一块呀!有戏!绝对有戏!
怀着对局势出现转机的满腔欣喜,三郤在一座榭台上召开了会审。
好戏就此上演,只不过不是三郤以为的那种。因为,审到中途时,长鱼矫暴起杀人,郤錡和郤犨猝不及防,当场被刺死于座位之上。
郤至寄托在晋厉公身上的最后一丝希望终于轰然崩塌,他惶急地对自己说:“与其枉死,还不如逃走!”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地奔下台,想要驾车夺路而逃。
可是,挣扎已是徒劳,长鱼矫健步如飞,追上前去,又一戈将他刺死。
春秋时代,有杀人陈尸的习俗。依据被杀之人罪孽的深浅,或陈尸于朝,或陈尸于市。三郤是晋厉公钦点的要犯,对于他们的定性,似乎已没有讨论的必要。
就这样,三郤血肉模糊的尸身在朝堂上一字排开。他们生前“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死后却也只占了三尺之地,而且还要保持着一副死翘翘的惨状任全体朝臣观瞻,人世的炎凉与无常,于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群臣战栗不止的当口,胥童率领甲士闯了进来,并将栾书和中行偃双双逮捕。紧接着,长鱼矫挺身而出对晋厉公说:“如果您不杀了这两个人,必然会祸及自身!”
胥童和长鱼矫这一连串流畅的组合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和晋厉公预先演练好了的一样。但其实不然,晋厉公并未与他俩合谋。
所以,对于这一突发的场景,晋厉公并没有予以积极地配合,而是字斟句酌地说:“一天之中有三位卿士陈尸于朝,我已不忍心再增加杀戮了。”
长鱼矫长叹道:“即便君王眼下对别人不忍心,难道别人移时也会对君王不忍心吗?臣子逼迫君王,君王却不能加以惩处,祸至无日矣!”
胥童和长鱼矫的自选动作不难理解。一者他们要邀功,帮晋厉公扫除政敌以作为进身之阶。二者他们要自保。
三郤作为一个军政势力集团有其独立性,但作为晋厉公的政敌却与其他卿族有关联性。
胥童和长鱼矫在此案中涉足太深,以他俩在晋国政坛的根基,若想避免日后因此案遭到清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栾氏等卿族一网打尽。如此一来,才不会存在栾氏等卿族异日反攻晋厉公得手,进而追究胥童和长鱼矫今日之责的可能性。
胥童和长鱼矫的自选动作不难理解。一者他们要邀功,帮晋厉公扫除政敌以作为进身之阶。二者他们要自保。
三郤作为一个军政势力集团有其独立性,但作为晋厉公的政敌却与其他卿族有关联性。
胥童和长鱼矫在此案中涉足太深,以他俩在晋国政坛的根基,若想避免日后因此案遭到清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栾氏等卿族一网打尽。如此一来,才不会存在栾氏等卿族异日反攻晋厉公得手,进而追究胥童和长鱼矫今日之责的可能性。
而晋厉公暂缓对栾书和中行偃的处置到底出于何种考虑,我们不得而知。或许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想表现得太毒辣,又或许,他心中对于处置八卿有另一套完整的计划。
总之,晋厉公当庭释放了栾书和中行偃,并安慰他俩说:“别紧张,寡人只是想讨伐郤氏而已。既然郤氏已经伏罪,那事情也就过去了,二位不必以被捕为辱,继续官居原职吧!”
栾书和中行偃叩首,拜谢晋厉公的不杀之恩,称“二臣虽死,敢忘君德?”
晋厉公示意他们赶紧扛着脑袋回家,然后宣布任命胥童为卿。
朝堂上的腾腾杀气,在众人的满腹猜疑中渐渐消散,但是大家的心绪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三郤死者已矣,活着的长鱼矫和栾氏等卿族却还要为今后的生活打算。
对于长鱼矫来说,赌本已经投下,但庄家晋厉公却不肯给他发一手好牌,继续赌下去的话,血本无归已属万幸,搞不好的话还会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那么尽早抽身就成了当务之急。
于是,长鱼矫果断逃离晋国,流亡到了狄人之地。
对于栾书和中行偃来说,晋厉公诛杀三郤的举动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削卿的大幕既然已经开启,祸水迟早都会漫流到他们身上,何去何从,已经受不起任何一丁点的差池。
现在摆在栾书和中行偃面前的有三条路。
一是像三郤一样坐以待毙。可蝼蚁尚且贪生,二人当官当到现在这个级别,实在不甘心轻易就死。
二是像长鱼矫一样明哲保身。可二人身后都拖带着庞大的氏族,举家逃亡似乎不具备可操作性。
既不想死又不想逃,那就只剩下第三条路可走。
第三条路是什么?是你死我活!
晋厉公的面皮还是太嫩了点,对于政治斗争的艰险没有充分的认识,临机应变的经验与技巧还显得很生疏。
换作是一个老辣的国君,如果既要削卿,又要把自己装扮得很慈祥,那么面对长鱼矫逮捕栾书和中行偃这样的突发场景,他尽可以赦免栾、中行二人的死罪,但同时剥夺二人的职务,贬为田舍翁了事。
其时,栾、中行二人已引颈待戮,毫无反抗之力。只要晋厉公饶他们不死,他们就感恩戴德了,根本不会讨价还价,还去计较身外之物事。
如此,则晋国的政治危机进入和平解决通道,国君得了实惠又卖了乖,爽何如之?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假设。事实证明,让栾书和中行偃继续掌控朝政,成为了晋厉公在这场削卿大战中最大的败笔。
朝堂风波过后不久,心情爽朗的晋厉公到翼城的外嬖匠丽氏家中游玩。
自古国君出行就是臣子举事的高发期,心怀不轨的栾书和中行偃自然不会坐失良机,于是调集兵马围攻匠丽氏,并逮捕了晋厉公。
先前晋厉公放栾、中行二人一条生路时,长鱼矫曾预言栾、中行二人会忍心报复晋厉公;如今,君臣攻守之势已异,栾、中行二人果真会痛下杀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