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第二阶段,巩固霸权,关键词为和戎援陈。
从公元前570年秋开始,楚国因陈国改投晋国之故,频繁出兵攻打陈国。晋国的南方战线承受了沉重的压力。
这种状况延续到次年冬天时,盘踞在晋国北部和东部的山戎部落的领袖无终国派使者赴晋,希望通过谈判达成晋国与山戎诸部的和解。
山戎是华夏民族的世仇,几百年来更是给晋国带来了切肤之痛,所以晋悼公以“戎狄无亲而贪”为由,并不打算接受和解。然而魏绛却站出来发表了不同的意见。
魏绛最早出现在《左传》的记录里,是公元前573年晋悼公任命他为中军司马,但他第一次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却是在公元前570年的鸡泽之会上。
当时,晋悼公的弟弟公子扬干扰乱了仪卫军队的行列。干犯军列例杀车御。魏绛身为执掌军法的主官,二话不说就把扬干的车御逮住杀了。
谁知晋悼公听闻此事后甚为恼怒。他原本想借大会诸侯之机夸耀地位和实力,但扬干受辱无异于当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于是他咆哮着令新任中军尉佐羊舌赤速速将魏绛就地处决。
羊舌赤心知魏绛并无过错,就打圆场说:“魏绛一心为国,事奉国君而不避危难,要是果真犯了法也一定不会逃避的,您又何必急着杀他呢?”
话音刚落,魏绛已赶了过来,将一封自辩状呈交给御仆后,转身就要拔剑自刎。范鲂和张老赶紧一把扯住,让他等晋悼公看完了书信再做打算。
晋悼公气咻咻地打开信简一瞧,只见上面写着:“君主以前缺乏使唤的人,所以让下臣担任司马的职务(强调从严治军是晋悼公的本意)。下臣听说,军人服从军纪叫武,宁死不犯军纪叫敬。值此诸侯盟会之际,如果军队不武不敬,那还有什么罪尤之深的呢?下臣正是因为不敢不敬,才杀死扬干的车御的呀!但饶是如此,下臣没有事先教导好军队,以致军人犯法而受斧钺之刑,这也是罪莫大焉,所以愿一死以谢君主。”
晋悼公最后一个标点符号还没看完,就随手把信简一甩,忽地从座席上腾空而起,光着脚丫冲出去,恭恭敬敬地对魏绛说:“寡人之言是徇于私情,大夫的诛戮是秉公执法。寡人没有教导好弟弟,这是寡人的过错,请您千万不要求死以加重寡人的过错了!”
从鸡泽回国后,晋悼公特意在太庙设宴款待魏绛,并擢拔他为新军佐,另使张老为中军司马,使范富为候奄。
那么面对晋悼公欲将山戎赶尽杀绝的想法,魏绛又会发表什么高论呢?
他说:“诸侯刚刚顺服,都在观察晋国的举动。如果晋国有德(与山戎化干戈为玉帛即是有德),他们就会亲近我们;如果晋国无德,他们就会背叛我们。况且,如果出兵攻打戎人,必定无力防御楚国对陈国的攻击;而如果不能保卫陈国,中原诸侯一定会怀怨而去。得戎人而失中原,这个交换难道不是亏大了吗?”
晋悼公犹自心意不决,反问道:“难道就没有比媾和更好的办法了吗?”
魏绛侃侃而谈:“跟戎人媾和有五利。其一,戎人逐水草而居,轻土地而重财货,晋国可以用财货换取他们的土地;其二,晋国边境不再紧张,百姓可以安心务农,国家的粮食储备也会稳步提升;其三,戎人归服,可以宣扬晋国的威德,令周边的其他戎狄之属和中原诸侯对晋国心生敬畏;其四,不战而屈人之兵,为晋国节省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其五,施行仁德,使远国来朝,使近邻安定,可以避免后羿的亡国教训。”
晋悼公犹自心意不决,反问道:“难道就没有比媾和更好的办法了吗?”
魏绛侃侃而谈:“跟戎人媾和有五利。其一,戎人逐水草而居,轻土地而重财货,晋国可以用财货换取他们的土地;其二,晋国边境不再紧张,百姓可以安心务农,国家的粮食储备也会稳步提升;其三,戎人归服,可以宣扬晋国的威德,令周边的其他戎狄之属和中原诸侯对晋国心生敬畏;其四,不战而屈人之兵,为晋国节省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其五,施行仁德,使远国来朝,使近邻安定,可以避免后羿的亡国教训。”
(注:后羿是夏朝初年的诸侯,发动政变而执掌夏政。后又因任用奸臣寒浞,致使远近失和,内外交困,最终合家惨死,政权不久亦回归夏氏。详见“太康失国”这一历史典故。)
(注:后羿是夏朝初年的诸侯,发动政变而执掌夏政。后又因任用奸臣寒浞,致使远近失和,内外交困,最终合家惨死,政权不久亦回归夏氏。详见“太康失国”这一历史典故。)
晋悼公闻道而喜,派魏绛与诸戎媾和。自此山戎宾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晋国无复后顾之忧。
魏绛和戎是悼公复霸的重大举措之一,《左传》中的相关记载亦大致阐明了该举措的运行机理。但老师觉得,《左传》阐释得不够细致,没有体现晋国的具体国情,没有从操作层面讲清楚和戎政策转化成国家利益的过程。
而要把这些问题弄透彻,就非得结合晋国的地缘情况来展开分析不可。
晋国所在的山西高原基本上是由两条南北走向的山脉——太行和吕梁包夹而成。两山之间,从南到北分布着一连串彼此独立且相互毗邻的盆地。
其中,晋国占据了南部运城和临汾所在的两个盆地。但北部太原、忻州和大同所在的三个盆地以及东南部长治所在的盆地,还是戎狄的乐土。
这些戎狄所占据的盆地,具备了相当的自持能力,使得晋国要想完全征服它们倍感艰难。
这种盆地割据的格局,正是日后晋国分裂的关键肇因;但我们眼下要考虑的,还只是戎狄据有它们而给晋国带来的军事上的威胁。
既然使用武力无法轻易逼迫周边盆地的戎狄就范,那么,和解就成了晋国安定戎狄的上佳之选。
历朝历代主体政权与边缘民族达成和解,无非就是凭籍农耕生产积累的强大经济实力,通过互市或互赠的方式,将财货(如生产工具、布帛、粮食以及贵金属,都是边缘民族急需但又难以规模制作的产品)输送给边缘民族,以换取边缘民族对主体政权的尊从。
历史上,不乏边缘民族用主体政权的财货壮大自身后、反过头来又加重对主体政权侵扰力度的事例,如辽之于北宋,金之于南宋,所以颇有一些主体政权对与边缘民族和解持反对态度。这大概就是晋悼公对无终国的和解倡议不感兴趣的主要原因。
但是,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如果像两宋那样在国防力量上积贫积弱的话,输送财货确实无异于一种资敌的行为;如果像晋国这样即便放在整个周王朝区域内考量仍不失为顶级强国的话,那输送财货就可以视作软化、收买甚至渗透敌方的一种技巧。这也正是晋国与山戎和解而获利的理论基础。
事实上,山戎虽然长期以来给晋国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他们整体而言在华夷冲突中承担了更多的苦楚,所以他们是真心实意想与晋国和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