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田齐滥觞(二)
鲁国这下摸不着头脑了,陈桓公不像是个仙风道骨的人物,他凭什么可以比别人多死一次?
莫非,陈桓公的确是将死之人,只不过第一次乃临床假死,毛手毛脚的陈国人却误以为他真的死了,就急匆匆通报死亡,结果讣告刚一发出,陈桓公又缓过气来,苟延残喘了半个月后,才真的一命归西?
事情的真相为何,已无确凿的线索可以查证。《春秋》只是笼统地记叙道:“甲戌(公元前708年12月21日)、己丑(公元前707年1月6日),陈侯鲍(陈桓公)卒”。
对此,《左传》和《史记》给出的诠释是,在陈桓公病危期间,陈国陷入动乱,国民四分五散,有两帮人获取到了不同的陈桓公死期,然后各自给鲁国发讣告,所以口径无法统一。
这种说法,貌似合情合理,但它有一个非细细审查不能被发现的漏洞,即它仅仅说明了为什么陈国会为陈桓公一人之死发出两份讣告,而没有说清楚为什么两帮人获取到的陈桓公的死期会相差十六天。
鉴于陈桓公之死伴随着政治动荡,可以想见,陈桓公咽气的时刻,国都之内必然一片混乱。会不会存在某种外力,加速了他的死亡,继而又掩盖了他确切的死亡时间呢?
因此,这桩疑案的重头,其实不在于辨明陈桓公死亡的时间,而在于确定陈桓公死亡的原因。
《谷梁传》和《公羊传》给出的诠释堪堪涉及到了陈桓公的死因。
两传认为,《春秋》叙史的时候秉持了一个重要原则,即“信以传信,疑以传疑”。也就是说,能够确认的事情,就记录下唯一的版本;不能够确认的事情,则同时记录下不同的版本。
譬如,《春秋》对陈桓公两个不同死亡时间的记载,就使用了这种包而不漏的笔法。
随后,两传异口同声地继续诠释说,陈桓公于公元前708年12月21日走失,其尸体于公元前707年1月6日被发现,两个日期之间,没有任何人见过陈桓公的踪影,因此也就没有任何人知道陈桓公死亡的确切时间。
言下之意,走失是导致陈桓公死亡的最大肇因。至于走失途中陈桓公具体遭遇了什么,两传已经交代了无人得见的前提,自然也就无法追考。
所以,陈桓公有可能死于两个日期之间的任意一天,再所以,陈国人只好把走失和现尸这两个具有代表性的日期都作为陈桓公的死期。
这种说法看起来比《左传》和《史记》提供的说法更加严谨,既说明了两份讣告时间差异的根源,又为这个根源找了一个自圆其说的注脚——陈桓公之死缺乏第一现场的目击证人,因此,其死亡时间注定只能精确到一个相隔十六天的时间段。
可是,老师认为这种说法依然不够靠谱,因为它籍以展开的基点有牵强附会的嫌疑。
第十八章 田齐滥觞(三)
作为一个成年人,陈桓公具备完全的行为意识自控能力,绝不会主动把自己弄丢掉;更何况他位居国君,时时刻刻处于众人环伺之下,即便是老得或病得脑子坏了(《公羊传》就明确提出,陈桓公晚年患有精神病),那些个保镖保姆之类的下人也会好好地看护他,他想玩失踪,谈何容易?
因此,走失的观点,站不住脚。
如此推导下来,似乎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手眼通天,故意让陈桓公在公众视线里消失一段时间,并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甚至于说,失踪本身就是一个障眼法,目的是用以干扰公众探求陈桓公死因的切入点。
总之,老师倾向于从暗黑的角度来推理陈桓公之死,他唯有死于谋杀才最合乎逻辑。至于谋杀陈桓公的嫌疑犯是谁,老师要把目光投向公子佗。
因为,陈桓公死后,公子佗便弑杀陈世子免而自立为君,史称陈废公。同学们瞧一瞧看一看,公子佗这厮,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洗清自己裤裆里的黄泥巴吗?
另外还有一份可以旁证陈国最高权力更替时充斥着密议的材料,出自《史记?陈杞世家》的记载,它提到公子佗是在蔡国的鼎力支持下弑陈免而篡位的。
蔡国要支持公子佗破坏陈国的继承顺序,显然不可能临时起意,其当权者心中想必已谋划多时了吧。
然而搞笑的是,这位蔡国亲手扶立的陈废公,当政的时间并不长,八个多月后,他竟然又被蔡人亲手给杀了。
关于陈废公之死,也有两种不同的版本流传,一种版本出自《史记》,另一种版本出自春秋三传(即《左传》、《公羊传》和《谷梁传》)。
《史记》的版本目前受到了质疑,因为在它描述的情节中出现了两处硬伤。
一是把陈废公写成了陈厉公,继而又把真正的陈厉公写成了陈利公。
二是其关于陈废公和陈厉公在位时期的划定,与史学界的主流声音不相符。
在抛开这两处硬伤之后,《史记》提供的案情如下。
陈废公娶蔡女为夫人,该夫人的德操很差劲,居然与蔡国人通奸。可是陈废公并不憋屈,他也经常跑到蔡国去求合体。
夫妇俩彼此尊重对方的兴趣爱好,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互不干涉,倒也相安无事。
可是乱搞两性关系这事嘛,总是存在一定的风险,欠下的风流债多了,难保不赔个倾家荡产。譬如陈废公,就在某一次跨国淫乱时,把小命给搭了进去。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被陈废公弑杀的前世子陈免有三个弟弟,从长到幼分别是公子跃、公子林和公子杵臼。兄弟仨和陈免的情谊很深厚,一直对陈废公弑杀陈免怀有刻骨的仇恨,只是苦于找不到报复的机会。
后来,兄弟仨掌握了陈废公赴蔡国寻欢作乐的规律,就与蔡国人合谋,设下杀人的圈套,再物色一个美女引诱陈废公上钩。结果,兄弟仨与蔡国人一起,成功地帮陈废公完成了这个设定为过把瘾就死的游戏。
第十八章 田齐滥觞(四)
春秋三传提供的案情如下。
陈废公之为人很淫贱。所谓淫贱,顾名思义就是既淫又贱。
淫在何处?他喜欢声色犬马,以泡妞和田猎为平生要务。
贱在何处?作为一个君主,喜欢声色犬马也就算了,他却偏偏口味独特,放着陈国的小母狗小母猪不要,非得跑到蔡国去作弄这些事情;而且每次去的时候,都把自己打扮成平民的样貌,也不知他是想偷偷摸摸掩人耳目,还是想刻意营造一种“偷”的快感。
然而这种转换身份的行为最终被证明是搬起石头砸中了自己的脚。
某一次,陈废公在蔡国玩乐的时候与蔡人发生了冲突,或者是为了争夺猎物,或者是为了争夺女人,反正冲突瞬间升级为了拼杀。
于是陈废公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因为,蔡人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就是陈国国君,所以下手时毫不留情,三下五除二就把陈废公杀死了。
我们现在采信春秋三传的说法,虽然本文情节的演进和陈废公的具体死因没多大关系。
陈废公死后,公子跃因为其母亲出自蔡国,所以于公元前706年被蔡国立为陈国国君,史称陈厉公。次年,陈厉公得了一个儿子,名叫完。
早年的公子完有什么过人之处,我们不得而知,但《左传》中的两则记载强烈地暗示着,这个人很不简单。
第一则。
公子完年少的时候,有一个周王庭的太史经过陈国,陈厉公让他为公子完占卜,看看这孩子将来的前程如何。
老师猜想,陈厉公既然特意问询太史,那么他潜意识里肯定做好了接受一切奇谈怪论的心理准备。可是当陈厉公听了太史占卜给出的答复后,老师相信他一定讶异地从座席上跳了起来。
因为,太史的答语透露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公子完本人最多也就做个君王的上宾,但他的后代在陈国灭亡之后,会享有一个姜姓的国家。
我说周太史,夸夸其谈可以,小心风大闪了口条哦!
第二则。
公子完成年后,陈国大夫懿氏想把女儿嫁给他,于是懿氏夫人为婚事的凶吉而占卜。
占卜完毕后,夫人根据卦象对懿氏解读说:“有妫(注:陈国国君姓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注:京是争雄的意思)。”
这个说法不但与周太史不谋而合,而且细致到了对代系的刻画,如果不是史籍言之凿凿,老师真想把它五百次。
太史和懿氏夫人的预言是人话还是鬼话,暂且按住不表,因为自有历史给予公正的评价,我们只管拭目以待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