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八)
莒国也不待见庆父这个色情杀人狂,收了鲁国的好处后(估计还参考了齐国的眼色),就将庆父送了回去。
庆父来到离曲阜不远的密地时,求生的本能迸发,便让追随他的公子鱼先行一步进入曲阜向当局乞命,临别时叮咛嘱托,只求被政府判个准允自然死亡了事。
季友那边对庆父恨不得寝皮食肉,当然不会给庆父留下任何生的希望,遂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公子鱼的请求。
公子鱼也是性情中人,见没有完成使命,当即号啕痛哭,一边哭一边出城给庆父复命。
庆父老远就听到了公子鱼的哭声,他明白,自己的路只能走到这里就打止了。
此时此刻的庆父,孤家寡人一个,待宰牲口一头,失魂落魄,惨不忍睹。
但是,这怪得了谁呢?当年疯狂杀戮的时候,他可曾念及“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的道理?他可曾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正义的东西,无时不存、无往不在呢?
等死的过程往往比死亡来得更加痛苦,庆父没有勇气面对最终的审判,于是走到一辆小车前,在车辕上系一个绳结,把头伸了进去。
一阵风吹过,庆父的身体左右摆动,就像一个孤魂野鬼。
庆父一死,这桩鲁国历史上最大谋逆案的从犯哀姜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身为国母,却和夫兄乱搞男女关系,私下里搞一搞也就罢了,反正那时候全民淫乱,偏还想搞出点政治成果来,哀姜委实做得太过了。
但是,对于哀姜的胡作非为,最为愤恨的不是鲁国,而是齐国。
同学们别忘了,哀姜是齐国的公主,而齐国目前正在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帜维护周礼,号令诸侯。这样的局面就好像美国上一秒钟还在义正辞严地指责中国组织网络入侵,下一秒钟就忽然冒出个斯诺登踢爆“棱镜门”一样,肯定搞得齐桓公异常难堪。
公元前659年,齐桓公责令邾国交出哀姜,就在半道上将其鸩杀,然后归尸于鲁国,并敦促鲁国曝尸示众,以彰其罪。
平心而论,齐桓公处置哀姜的方式,出于一番好意,但不甚合情理。
不合情之处在于,同为齐国公主,文姜宣淫造成的恶劣影响比哀姜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人生的结局却比哀姜圆满了太多。
文姜死于齐桓公在鄄地称霸的六年之后,那时齐桓公应该已经很注重齐国的道统形象,但他对文姜自始至终没有只言片语的指责,就更别提大义灭亲之类的义举了。
不合理之处还在于,哀姜虽然是齐国的血脉,但自嫁给鲁国后,理论上就成了鲁国的人,她的生生死死与齐国已经没有多大关系。
中国人历来讲究未嫁从父、父死从兄、既嫁从夫、夫死从子,那齐国凭哪门子处死哀姜嘛。
鉴于此,鲁国人是有些同情哀姜的(哀姜名字里的“哀”字,就是这么个由来。否则,她应该被称为庄姜),后来鲁僖公亲自和齐国交涉,仍然以夫人之礼收葬了哀姜。
庆父之乱虽然就此落下帷幕,但其余波并未完全消散,因为它牵引出了一个叫作“三桓”的历史概念。
第十九章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九)
庆父之乱虽然就此落下帷幕,但其余波并未完全消散,因为它牵引出了一个叫作“三桓”的历史概念。
三桓,是指鲁国的三个卿大夫世家——孟氏、叔孙氏和季氏。
之所以被史学界称为三桓,是因为这三个世家最初的代表人物庆父,叔牙和季友皆为鲁桓公之子。
中国古代,人们常以“孟(伯)、仲、叔、季”为次序对子女进行排行(注:男女不能混排,也就是说儿子们作为一个群体进行编排,女儿们作为另一个群体进行编排),庆父作为长公子,其后代被称为孟氏(因其弟公子同为鲁庄公,庆父为表示君大于臣,自降排行,常以“仲”自谓,故其后人亦称仲氏)是对的;季友作为第四公子,其后代被称为季氏也没问题;那叔牙作为第三公子,为什么其后代被称为叔孙氏呢?
这个问题牵涉到一些中国的传统文化知识。
“孙”字用在氏称里,其用意一般不是与其他字符共同构成这个氏的全称。
譬如一个叫赵孙李(随口编的)的人,赵字一般为氏,李字为名,孙字一般为尊称,表示这个名“李”的人是赵氏的宗主。
倘若赵孙李有一个名“周”的嫡亲弟弟,就不能称之为赵孙周,而应称为赵周。
但如果赵周成年后另立门户,创立一个新的氏族,那他有可能以赵孙为自己的氏族命名,表示自己的氏族是赵氏的子孙,而后人就会称以前的赵周为赵孙周,只是这里的“孙”字,已经没有了尊称的涵义。
叔孙氏的情况与此类似,它发源于叔牙为代表的叔氏,但为了与叔氏的主支相区别,便为自己取了一个叔孙的氏称。
三桓自鲁僖公时代起,逐渐掌握鲁国政权。鲁宣公而后,三桓隐隐有了擅权欺主之势。
同学们或多或少听说过孔子周游列国的故事,可不知大家是否想过,孔子那么鼎鼎有名的一个国宝级教育专家,平时呆在家里单靠开设各种培训辅导班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什么要不辞辛劳地四处奔波呢?难道他傻缺了?
(孔子周游列国)
关于这个问题的主流答案是,孔子要向列国兜售他以仁为本的政治理念。而老师想说的是,真相不止于此。
当时,孔子在鲁国力主削弱三桓,但三桓根深蒂固,无法撼动,孔子反遭三桓排挤,被迫流亡他国。
到了鲁国末年,三桓与鲁君的政治地位仿佛掉了个个。《史记》中有“悼公之时,三桓胜,鲁如小侯,卑于三桓之家”的记载,足见三桓的权势已经凌驾于鲁君之上。
终春秋之世,鲁国的主要历史基本上都围绕着三桓展开。
实事求是地说,三桓是一群有理想有追求的政治人物,他们推动了许多有益的改革(例如举世闻名的初税亩就是季氏当政时的杰作),在列强争霸的复杂外部环境中辗转周旋,尽力维护了鲁国的尊严。
但是,三桓之间的彼此倾轧以及三桓与鲁君之间的权力斗争,是三桓永远无法摆脱的固有矛盾。在三桓无休止的内耗过程中,鲁国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而三桓也就随着鲁国的江河日下,一步步走进了自己挖掘出的坟墓,成为了鲁国最后的陪葬品。
第二十章 救世主(一)
齐桓公重用管仲,大刀阔斧地在国内进行政治经济改革,使齐国进入快速上升期,具备了称霸中原的实力。
桓管新政初期,齐国耀武扬威,频繁出击,扩张领土,处处透露出一股狠劲。
但是,要在山头林立、人心浮躁的春秋时代扬名立万不止是一门技术,更是一门艺术。逞强恃勇虽然可以把人家打趴下,但不能防止人家爬起来朝你后脑拍砖。
真正的领袖,固然拥有强大的正面打击能力,内在的人格魅力也同样不可或缺,只有内外兼修才能宾服人心,长治久安。所谓以德服人,正是历代江湖大佬流血流汗、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
在经历了长勺败军和柯地遭劫的事件后,齐桓公已逐渐领悟到,一味依靠武力进行扩张只会进入到诸侯混战的死胡同,只有恩威并济才是收拾中原乱局的不二法门。
此时,管仲给齐桓公定下的外交策略是以“尊王攘夷”为道,以“钓之以爱,致之以利,结之以信,示之以武”为术,目的就是要把齐国打造成“铁肩担道义,武林第一人”的道德模范形象。
这意味着齐国不能局限于富则独善其身,而是要强则兼济天下。天下那么多的乱臣贼子、无耻小人,齐国应该一马当先,鼓而荡之;天下那么多的鳏寡孤独、忠良孝悌,齐国应该挺身而出,羽而翼之。
如此,则天下皆知齐国急公好义,势必倾心归服,齐国霸业可成矣。
公元前660年,帮助鲁国平定庆父之乱,只是齐桓公惩奸除恶、匡扶正义的代表作。其实,鲁国要感谢齐国的事不止这一桩。
公元前666年,鲁国遭遇天灾,小麦大范围绝收,老百姓都没有粮食吃。入冬后,国家储备的余粮告罄,鲁国因此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卿大夫臧孙辰心忧如焚,自告奋勇向鲁庄公请命到齐国去购买粮食。鲁庄公被臧孙辰的拳拳热忱感动得稀里哗啦,因为他很清楚,向别国购买粮食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同学们千万不要低估了当时进口粮食的难度。
在现代,物资非常丰富,商品经济极度繁荣,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别说粮食,就算是越南的新娘或者圆明园流失海外的兽首都能买回来;但到了春秋时代,金钱万能的定律就失去了效力,原因很简单,物资太他娘的匮乏了。
以粮食为例。因为农业生产技术落后,粮食产量本来就不高,再加上仓储技术也落后,就算之前连续丰产积攒了一些余粮,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储存两三年还能吃。
总之一句话,每个国家的粮食储备都很少,粮食就是顶级战略物资,钱和它比起来……算了,还是别比了。
对于齐国而言,要是它把余粮全给了鲁国,而恰巧明年本国遭遇天灾,自己没粮食吃,偏偏又没有其他国家大发慈悲愿意输送粮食过来救命,那结局将不堪设想,极有可能一年之内就从叱咤风云的强国变成萎靡不振的弱国,风险是非常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