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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番外三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随着德佑帝来到书房。

虽然不再临朝听政,但现在大部分的政务和奏折还是由他过目的,所以书房里放了各式文书和奏折,桌上还有一张打开的堪舆图。

德佑帝对他笑了笑,拿起书桌上的一封奏折:“工部给事中弹劾了户部右侍郎司裕安,千清,你怎么看?”

想起今早下朝时那个说要送自己美酒的中年官员,他只略微思索了片刻:“若司裕安确有过错,按律责罚便是。”

德佑帝垂眸笑了:“千清,你是否以为我安排耳目监视你?”

早上刚在乾清宫前跟他搭了话,下午就被德佑帝用奏折试探,哪里有这么巧合?

他冷笑了声:“难道不是吗?”

“随行营的人的确一直在你左右,是因为辅政亲王的安危不可忽视。”德佑帝笑着说,将那封奏折放下,“千清,自今日起,御前两营均归你调遣,一切事务,他们都不再向我禀告。”

他不由得愣住了,御前两营乃是帝王心腹,也是帝王手中最有力的两把利刃。当年德佑帝行踪不明时,御前两营尚且不服从他的命令,即使是督政多年的现今,他此前也从未曾有机会染指两营事务。

他微眯起一双浅黛的凤眼,口中的话就说了出来:“连御前两营都交予我手,皇兄真是不怕我谋权夺位啊。”

抬起眼对他微笑了下,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怒,还是语气温和:“千清,你明知道如果你想要皇位,只需要一句话便可……”

德佑帝还想说什么,眉头却突然蹙了起来,身体微晃了一下,抬手撑住一旁的书桌。

他倏然一惊,还未等神志清醒就已经伸出手臂,抱扶住那个青色的身影:“焕皇兄!”

德佑帝闭目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臂弯里,轻咳着,隔了片刻才摇头:“没什么,偶尔眩晕罢了,别告诉苍苍。”

与生俱来的寒毒和早年接连的伤痛,已经毁去了这具身体的健康。距离他在德佑十八年的那场大病,已经又过去了好几年,他们都知道这样羸弱的身体不可能再支撑很多年,却又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和回避。

浅黛的凤眸中目光闪动,他笑了一笑,声音里带上了不常见的一丝恼怒:“所以你是又在对我托孤吗?”

“千清……”他的手背蓦然覆上了另一只微凉的手掌,德佑帝轻握着他的手,唇边是一如既往的笑容,“我想请你,替我去照看这个江山。”

他眼前浮现出一张和现在的炼无比相似的少年面容,张了张口,终是不能拒绝,有了点无力的恼怒:“你总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如你所愿!”

“哪里是……”知道他已然应下,德佑帝苍白的面容上,多出了些欣慰的笑意,还有丝戏谑,“我还想要和小清一起策马围场,可惜他不肯再陪我了。”

听到那声久违的“小清”,他心里居然浮上一丝羞赧,板了脸:“再说废话

,我就放开手。”

德佑帝低笑了声,不再继续说话。

这时皇后也回来了,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两个茶碗,看到他们两个,就大惊小怪地说起来:“萧大哥,千清……你们两个居然抱在一起!”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臂拦在德佑帝腰间,可不就是拥抱的姿势,想放开,又害怕他还在眩晕,只得勉强放冷了口气:“偶尔抱一抱,又不会坏!”

德佑帝已经好了些,就轻笑着扶住他的肩膀,自己站了起来,对皇后说:“苍苍,过来把茶放下吧。”

皇后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揶揄辅政王的机会,还是连连咋舌:“千清,我知道你喜欢你皇兄,可这么抱着不放手也不行啊……”

他知道跟皇后拌嘴,多半没好果子吃,干脆冷着一语不发。

只是在德佑帝将要转身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策马就策马,也没什么。”

皇后不知道这句话的前因后果,德佑帝却笑了起来,深黑的重瞳中满是笑意:“那么千清……我们一言为定。”

次日,恰好风和日丽,秋高气爽,德佑帝真的带着两位皇子,和他一起到海落围场中散心。

太子和二皇子当然不会闲着的,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来到围场,他们早各自带了亲卫精兵去射杀猎物,暗自比拼。

久病的德佑帝,换上劲装后却仍旧挺拔飒爽,他不宜再策马奔驰,就任由胯下的骏马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在牧场的草地中。

辅政王驱马跟在他身侧,并不说话。

他们就这么一起走了一阵,德佑帝望着天边的一行秋雁,唇边添上了笑意:“小清,我们终究是回来了。”

看着身旁似曾相识的山丘和树木,他也勾唇笑了下:“也不算晚啊。”

是的,一切尚早……距离他们上一次在这个围场中分别,说着下次再见的日子,不过是过去了二十七年而已。

那还是在辅政亲王九岁的时候,他还不是尊贵的大武亲王,只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和一个卑贱的舞女生下的儿子。

那一年身为太子的德佑帝,也不过才十一岁。

深宫中世态炎凉,他又顶着一张过于妖艳的面容,人人疏远,人人畏惧。

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少年,从始至终对他温柔地微笑着,如同所有爱护幼弟的兄长。

他们一起溜到太液池边钓鱼,一起因为贪玩被太傅责罚,一起猫在假山中躲避寻找他们的侍卫。

他们少年时的最后一次相见,就在这个海落围场中,那天是他第一次参加秋猎,第一次亲手射杀了猎物。

他兴奋地将那只捕杀到的野兔带回来,交给那个因为体弱而不能参与狩猎的少年,拉着他的手说:“焕皇兄,明年我一定要猎一只鹿来给你补身子!”

少年笑起来说:“好啊,等明年我好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在围场里策马。”

九岁的他笑着,眼眸轻眯,那种成年后被他刻意利用的绝代芳华,那时还

如同璞玉般,不自觉地散发出天然的纯美。

可是就在那次围猎后,他还没有来得及再次进宫看望那个少年,他的父亲就接到了封王的圣旨。

亲王一旦获得封地,就要即刻离京,不得有片刻延误。

匆忙离开京师的那日,一向乖顺的他,破天荒挣扎了起来,年幼的他也知道此去经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哥哥。他哭喊着要进宫去向他告别,却还是被押送他们离京的亲兵拦住,送进了马车。

这一别,是整整十年。十年来,大雁去了又来,海棠谢了又开。十年来,他一年年心思深沉,一步步倾倒天下。

十年后,他再次来到禁城,身份是居心叵测的篡位者。

德佑八年年末的那场叛乱,太过仓促与混乱,他们几次目光交错,却彼此都没有再提及少年时的情谊。

然而在危急关头,他却毫不犹豫地将那个红衣的少女推入他怀中,而他也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拼死将她带出禁宫。

此后又是长达十年的彼此陪伴,从未过于亲近,却也从未过于疏远。

从围场中回到行宫,太子还想再逗留一天,他先行回了京师。

虽然政务繁重琐碎,但禁宫中需要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到达内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德佑九年遣散了后宫,帝后又移居到了行宫,如今的禁宫,日渐清冷。

他走在空旷的宫殿之间,四下一片黢黑,秋意刺骨。

高处不胜寒吗?站在帝国权力的顶端,他才明了那些无人可以倾诉的孤寒,无处可以排解的寂寥。

只是此刻,他却还是要站在这里,俯视着帝国的山水城郭,聆听着黎民的甘苦喜乐……就像此前的那么多年,那个男人曾经做过的一样。

这是他们萧氏子孙的职责,不可违背,亦不可放弃。

他想,也许等到很多年后,等他终于可以放下这些责任,等他终于可以放下那个爱笑的红衣女子,还有那个在记忆里对他微笑着,执起他手的少年,他会回到楚地去,回到那里,去度过只属于他的无涯岁月,去看一看楚地的千里澄江,漫天碧云。

###0###番外四

静落

萧焕离去在德新二年的冬天。

自德佑十九年后,帝国延续昌盛,直到德佑二十八年秋,萧焕在行宫中将血呕在了一封正在批阅的奏折上。

正坐在一旁陪他的苍苍看着他用手掩住了口,鲜红的血却仍然滑过他苍白的手指,一滴滴落在他面前的宣纸上,染上了那封关于辽东巡抚柳时安阵前擅斩大将的弹劾奏折。

像十年前惩处戚承亮一样,他惩处了这个他一手扶植起来的股肱重臣,却在亲临柳时安被斩首示众的刑场时再次咳出鲜血,倒在一旁的萧千清怀中。

紧急中,太子萧炼第一次独立接过监国大权,临朝听政。

多年的辛劳耗空了萧焕本就病弱的身体。德佑二十九年春,萧焕病情略微好转,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禁宫

的乾清宫中,这一次,他将**于太子的诏书颁布于世,自此退隐行宫,不再亲自理政。

生命中的最后三年,他是在黛郁行宫中和同样隐居的苍苍一起度过的。

炼登基后并不顺畅,天灾四起,边界骚乱不断,他以不足弱冠的年龄挑起不逊于当年他父皇挑过的重担,虽然有王叔和首辅的帮助,但也并不轻松。

最初两年,萧焕还会像他未登基前那样,不时教导他。

直到有一天,炼像往常那样带着厚厚一沓奏折奔赴黛郁行宫,把最难料理的问题丢给父亲。萧焕倚在榻上细细替他批讲直至深夜,茅塞顿开的炼起身告辞,却迟迟听不到回应,这才发现父亲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已然昏迷不醒。

炼焦急地抱起父亲呼唤着太医,终于明白为何郦铭觞坚持要父亲逊位休养,这一副身体的确已是衰竭至极。

也是从这一天起,萧炼真正成了一个帝王,他不再依靠父辈的力量,不再怀疑自己的判断,坚定刚毅,睿智果断。

等多年之后,他开创了属于自己的王朝,盛世升平之下,他想起了看着自己父亲昏倒的那一晚,突然潸然泪下,他知道,他的父亲不但将这个国家的未来交给了他,同样也对他交付了自己一生的心血。

然而在德新元年之后,萧焕的身体却仍旧不断衰弱下去,他开始突然昏睡不醒,上一刻还在同苍苍闲谈,下一刻就会失去知觉,直至几个时辰后才清醒。

这种情况在德新二年入秋后才不见,苍苍正为他病情好转而欢欣,却在一天清晨发现了他在床边压抑着声音掩唇咯血。

那种昏厥的症状每一次都有可能让他再也不会醒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必须服用一种有毒的药物来压制。萧焕的每一天,都是用不断咳出的血和身体的剧痛换来的。

那天,苍苍抱着他的身子,两年来第一次哭出声音,萧焕却只无声浅笑,轻轻替她拭去眼泪:“苍苍,我只要能在你身边……”

苍苍摇头,抱着他默默流泪。

衰弱的心脉承受着药物的侵蚀,多年前就有的心悸症状频繁地复发。早就油尽灯枯的身子连郦铭觞都毫无办法,只能看着他自秋至冬,随着心脉的绞痛,咳出的鲜血越来越多,脸色苍白如雪。

终于,等第二场大雪落下,郦铭觞看了看阴沉的天色,说了一句:“让炼儿和清小子都来一趟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苍苍正和他一起站在廊下,她眼中的天地突然就模糊了,半晌之后,轻声答应:“好。”

结果一天之后,来的不只有炼和萧千清,还有很多人:宏青和荧,新婚的石岩,花白头发的冯五福,内阁首辅张祝端,最后一个慢慢走进院中的,是一身素白的苏倩。

苏倩抬头看过来,笑了一笑:“我来替凤来阁的大伙,送送白阁主。”话音落下的同时,有晶莹的光芒从她眼角一闪而逝,隐入她的白

衣中。

苍苍笑了:“好,不过他精神不大好,你们慢慢来。”

外厅中也生起了火,娇妍奉上新烧开的茶水,苍苍撇下等待的人,走到内室去。

萧焕清晨才心悸过,正靠在锦垫上闭目休息,这时候听到门外的声音,睁开眼向苍苍笑了笑:“谁来了?”

苍苍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还不是那一帮老惦记着你的人,还不死心啊,真烦人!”

萧焕轻笑了起来,也为难般摇了摇头:“这样啊,我也没办法了。”

苍苍笑着走过去,坐在床边,抱起他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让他说话能稍微舒服些。

最先进来的是宏青和荧,荧虽然懵懂,但是这次也知道是离别的时候了,她无声走过来,搂住萧焕的腰:“哥哥。”

萧焕抬手轻拍她的肩膀,轻笑了笑:“小荧。”

宏青在一旁拉住荧的手,努力微笑:“陛下,我会照顾好荧。”

此后石岩和苏倩单独进来,行宫中的孩子们也被叫到了外厅,冯五福带着他们进来。小焰尚且平静,小邪却顶了一双哭肿的眼,燃和灿还年幼,一起挤在床头含着眼泪。

萧焕轻咳着一一安慰他们,苍苍怕他太过辛苦,忙让小焰带着弟弟妹妹出去。

最后进来的是炼和张祝端,炼还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朝服,走到床前,掀衣跪下:“父皇。”

萧焕冲他笑笑,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张祝端:“祝端,炼儿还年轻,此后江山社稷,还要烦劳你。”

张祝端端正跪在床前,叩首:“微臣知道。”

萧焕笑了笑,轻咳一声,苍苍听出他的疲倦,忙握住他的手:“萧大哥,要不要休息?”

萧焕轻摇了摇头,向炼笑笑,声音微弱,语气却坚定:“炼儿,要时刻记得,自己是大武帝王。”

炼自进来后一直跪着,咬唇忍住心中悲痛,用力点头。

萧焕嘉许地笑了,咳了一声,唇角涌出鲜血。

炼大惊,忙叫了声“爹爹”,扑过来举袖替他去擦,那血却怎么也擦不尽,萧焕侧头轻吸了口气:“炼儿,你出去吧……”

苍苍知道他早就累了,硬是忍着呕出的心血说了这么久的话,她示意一旁没有走开的冯五福扶起炼拉他出去,又让他把张祝端也请了出去。

冯五福擦了擦眼泪,走至门边躬身行礼,退出去把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苍苍和萧焕两人。

萧焕把冰冷的手掌放在她手上,轻咳了咳,微笑着说:“苍苍,抱歉……”

苍苍握住他的手放在面颊旁蹭了蹭,笑笑:“说什么抱歉啊,原来你答应过我十年,现在都有十三年了……我早满足了。”

萧焕的目光眷恋地留在她的脸上,轻声咳嗽。

苍苍抬起手轻轻替他擦去唇边的血痕,低头在他沾血的薄唇上吻了一下,笑一笑:“萧大哥,我会跟你一起去。”

这句话她十三年前就说过,现在又说出来,却还是不带一丝犹豫,语气平静至极。

萧焕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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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皇后 第50章 番外三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