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天色还很昏暗,位于龙首山上的皇宫群已经像一台庞大的行政机器一样启动起来了,又开始了它一天的运转。
宫城墙上岗哨密布,宫内巍峨的宫殿群落中一队队的宫中禁卫脚步踏踏地走过,位于宫殿群落一角的尚书台亮起了灯火,灯火中人影幢幢的官员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辛劳。
一切都显示出,这只是这座皇宫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然而,没有几个人知道的是,这座皇宫中名义上的政治枢纽宣室殿中,已经换了主人了。
新的主人被一个灵动的小宫女精心穿戴打扮起来后,此时即便最熟悉他的人站在他面前,也不见得能分辨出真假来。
而脑子正常的人,谁又会去分辨皇帝的真假呢?
直视圣上是极严重的挑衅圣上威仪的行为,平时的臣子见到圣上都是目光低垂的。
所以除非后宫妃嫔和经常相伴圣上的太监,是极难分辨出魏懋和郦邺的细微差别的。
而关中这个小朝廷草办而成,目前皇宫中既没有妃嫔也没有太监。
平时服侍郦邺的那几个宫女和侍卫,除了小怜姑娘又都不见了,所以此时,魏懋只要自己不慌乱中出错,除了知道内幕的几个人,谁都分辨不出他的真假来,也没有人去分辨他的真假。
毕竟原本的郦邺也才十四岁,还是一个少年,谁又能想到他竟然就已经悄悄驾崩了呢?
“陛下,从今天起你就要牢牢记住,你就是圣上,圣上就是你。”
浑身上下一股子伶俐劲儿的小怜姑娘站在魏懋的案几边,第九次低声给魏懋强调着这一点。
而魏懋跪坐在案几边正在临摹着郦邺的书帖笔迹,一遍又一遍,同时也在小怜姑娘的唠叨声中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着坐姿和神情。
他偶尔也停下来发一会儿呆,这时小怜姑娘也会体谅地停下唠叨,任由他发呆出神一会儿。
她其实多少有些可怜这位只比她大两三岁的少年,名义上现在他是个皇帝,可实际上和一个被人看管起来的囚犯没多大区别。
他半夜没睡,抓紧冲刺着模仿原来的那位小皇帝。
环境气氛变了,又得好好适应一下。
麹大人和索大人的意思,是务必让他对原来的那位小皇帝模仿到完全让人辨认不出真假来,这中间不能出一点儿纰漏!
他的心理负担一眼可见的沉重,让他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
事实上,魏懋此时牙也很痛。
他的左牙槽轰轰地痛着,好像正有一只无形大手要拔下那一排牙来一般,抽得他整个脸颊都痛不可挡,连太阳穴都火辣辣地跳着,好像脑仁子都在跟着抽痛。
魏懋知道,这是自己心急气燥,挑动起了整个肝火啊胃火啊肺火啊造反,以致整个五脏之火上逆导致的。
假冒郦邺来做这个名义上的皇帝,他的情绪,比他原本想的要复杂难调得多。
首先是来自一股神秘的道德感的追迫,比他原本想象得要强烈得多。
他不敢去多想原本的那个郦邺小皇帝——嗯,此时多半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吧——怎么处理了,更不敢再对任何人询问这件事。
其次是来自这皇帝名位和身份的压力,更比他原本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皇帝啊,上承天命,下系百姓,群臣跪俯,万民膜拜……皇帝是天子,是上天之子啊……
可他算什么?
他只是一个糊里糊涂地就被推过来假冒皇帝的人。
所谓得位不正,必遭天谴……
原本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过来的人,他是完全没有什么天选之子和天谴什么什么的概念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当他被带入这皇宫中成为这个假冒皇帝时,这一切一切的念头就像喷泉一样全都突然从心底里给冒出来了,好像这些念头原本就深深地埋藏在他的骨子里一般……
皇帝,到现在魏懋才明白,他其实对皇帝这个概念根本不清楚的……
皇帝是什么?
皇帝的一生是怎样的一生?
皇帝的一生格外沉重吗?
因为要肩挑天下造福众生?
皇帝的一生十分荣耀吗?
因为群臣跪伏万民膜拜?
皇帝的一生格外孤独吗?
因为高高在上难有知心?
皇帝的一生非常热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