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喝到子时。
雷动自是醉了，陈三却依旧清醒。
晨时，陈三起床洗漱完毕，想起昨夜承诺，遂前往洗剑溪畔。
这个时间的溪畔本应冷清，但许多洗剑人并未离开，他们均望着东方那最高的一座峰。
擎天峰今日会来人？
陈三想起雷动昨夜那番话，自言自语说道：“原来如此。”
他走向溪畔。
有人注意到他，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这些声音并没有干扰到陈三的步调，但不知是谁忽然大声喊道：“陈三，你走开！”
陈三看了那人一眼，没说什么。
“你听不懂人话吗！”
“别耽误我们入峰！”
“如果让擎天峰弟子看见你在，我们怎么办！”
“他一定是眼红生嫉，故意来害我们的！”
“雷神今天就要入峰了，看以后谁罩你！”
陈三摇头叹息道：“一群白痴。”
这句话没有传进诸人耳朵。
远处却响起一道回应：“他们是白痴，你又是什么？”
声起时，还在远处。
声落时，陈三面前便站着一名御剑而来、神情高冷的白袍青年。
剑宗弟子分四代。
一代是剑宗长老，着青衣。
二代是宗主、峰主、各峰执事，着黑衣。
三代是各峰真传、亲传弟子，着灰衣。
四代是普通弟子，着白衣。
青年宗服上那枚天字剑徽，则表明他是擎天峰第四代弟子。
洗剑者认得青年，纷纷恭谨行礼，齐声拜道：“参见郑师兄。”
郑易书似乎对“师兄”这个称呼很不满意，剑眉微挑，眼中有丝不耐烦。
由于背对诸人，诸人并未发现他的情绪。
郑易书收剑在身后，冷冷看着陈三，说道：“投机取巧博各峰眼球的人我见过很多，你是最愚蠢的一个，虽然不知道你跟戒律堂有何关系，但身为主峰弟子，我必须告诫你几…”
陈三没有理他，转身离开。
郑易书遭到无视，眸中闪现一缕杀意，冷喝道：“你想死吗？”
此言一出，晨风骤凉。
诸多洗剑者感受到一股凌厉剑意自郑易书体内散出，纷纷屏住呼吸，暗道好强！
这就是擎天剑诀杀伐果断的气势？
果然坚持入擎天峰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面对如此犀利的剑意，陈三却无动于衷，依旧行走在溪畔头也不回，只是平淡说道：“练练？”
“大胆！”
“无知！”
“你是什么身份！郑师兄是什么身份！你配吗！”
“像你这样的废柴，连让郑师兄指点的资格都没有！”
郑易书心中冷笑：果真是一帮白痴。
陈三，更是白痴。
事实上陈三弃剑于溪水的事迹早已在各峰间传开。
每个下山招新的弟子回去后都将此事禀报给了师尊，望宗门严惩陈三，以维护天剑尊严。
但不知为何，戒律堂迟迟没有举动。
戒律堂不出手，自有弟子愿意代劳。
可陈三再也没来过溪畔，他们总不能特意去外门寻陈三生事吧？
郑易书的运气不错，今日来接雷动入峰，没想到恰好碰到陈三，正愁找哪个借口比较合适，陈三却主动提出“练练”。
如此甚好！
“我可以指点你两招，至于能领悟多少，便看你自身造化了。”郑易书说道。
“你领悟的一定比我多。”
陈三看着溪水，发出一声轻咦。
“出剑吧！”郑易书不耐烦道。
“别慌，在找。”陈三那声轻咦原来是在说：我的剑呢？
郑易书压着怒火冷声喝道：“你竟还切断了与天剑的联系！”
陈三自嘲一笑，说道：“对啊，我能切断，也能连接。”
和剑签订魂契以来，陈三只用它劈过柴，魂契有等于无。
后来把剑放在溪水里，陈三第一次使用魂契功能，暂时切断与剑的精神连接。
这一过，便是半年。
若非郑易书提醒，陈三都忘了还有魂契。
陈三分出一缕神识进入溪水之中，发出召唤。
某处生出共鸣，溅起几道水花。
哗！
一把布满棕色水苔的长形事物破水而出，落入陈三手中。
这形状确实是剑。
因为这把剑太过规矩，太过寻常，即使全身遍布毛茸茸的水苔，看着像发霉一般，仍能从形状判断出它的本体。
“哎，越洗越脏。”陈三看着剑说道。
所有人望着这把剑。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把剑的存在，可大部分人并未见过剑的本体，小部分见过的人也忘了，因为它没有容易记住的特点，也因为时间太久。
郑易书则在感应这把剑天然的气势。
然而这把剑，毫无气势，没有任何灵性，亦不含先人意志。
按照剑修的理解，这就是一把寻常长剑。
干脆点，破铜烂铁！
还很脏！
郑易书在考虑，自己的爱剑与这样一把垃圾相碰，会不会嫌恶心？
就像干净得体的人绝不会跟肮脏乞丐发生争执。
而乞丐，通常会先发起挑衅！
陈三随手握着那把肮脏不堪的长剑，掌心在剑柄上滑动，似乎因为水苔太滑，在寻找适合紧固的位置。
嘴上已经说道：“来啊。”
“好好看着。”
郑易书话音方落，一道威势自剑中散出。
剑意并不锋利，而很凛冽！
风起，剑去，不知是风带着剑，还是剑产生风，总之果断也潇洒。
郑易书没用调用自身真元，全靠单纯的剑势发出这一击飞剑。
剑之较量，与人无关。
内门弟子自有傲气，要教训人，也要教训得漂亮，绝不落话柄。
这一剑确实漂亮，御剑之术已达到四代弟子中的巅峰。
可惜……
郑易书的对手是陈三。
啪！
陈三挥掷出肮脏的长剑。
长剑盘旋在空中，向漂亮笔直的风剑砸去。
两剑相碰，漂亮的剑被砸出数十米远，落在隔着好几条小溪的溪水中，发出这里听不见的“咚”的落水声。
那把肮脏的剑则借着阻力，弹回到陈三手中。
整个过程它哪里像剑，分明像把回旋刀！
诸人惘然望着远方剑落处。
郑易书呆滞地看着陈三手中剑。
没有无聊的问“怎么可能”。
郑易书全都感知到了。
是力量的差距。
但力量不是擎天峰最擅长的东西？
所以还是那句话：怎么可能？
这是一个问题，也是一句震惊。
“悟到了吗？”
陈三蹲在溪畔洗剑，动作粗鲁，用力擦拭剑身的污秽，毫无优雅可言，就像他挥剑的姿势，那分明是砸！
“为什么？”郑易书不能不问。
“野猪比家猪力气大。”陈三没有看郑易书，专注洗剑，说道：“剑是杀人利器，如果你想要一个单纯的工具或者宠物，就宠溺它爱惜它，但如果你想要一个强大的伙伴，一定要磨炼它！”
“磨砺……磨砺……”郑易书喃喃几声，想到很多事情，忽茅塞顿开，颔首激动道：“多谢师弟指点！”
陈三笑道：“我只是个外门弟子，叫陈三。”
郑易书汗颜，说道：“我记住了，敢问这把剑……”
“它叫陈四。”
郑易书有些无语，剑名还真是随意啊。
不过陈三陈四听起来很是亲近。
如此亲近的两个名字，先前竟被谣传成陈三不惜天剑、羞辱天剑，实在荒唐！
“你是来接雷动的吧？”陈三问道。
“哦，是的是的。”郑易书想起正事。
“他昨晚醉得厉害，得多睡一阵子。”陈三说道。
“无妨无妨，等等便是。”郑易书摆手笑道：“正好消化消化。”
话到此处，陈三不再多言，认真洗剑。
郑易书不好意思再死缠烂打求指点，想起自己先前的傲慢无礼，脸颊微烫。
他视线投射到远处溪水中，脸色挣扎了下，切断与爱剑的联系，心想回去得闭关一段时间了。
溪畔陷入寂静，一直持续到陈三洗完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