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畔,风停了。
孔希学跪在木台上,听见林远那句「学生还有一事不明」,气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竖子!
我孔家跟你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非要下这种死手!
孔希学这会儿连杀了林远的心都有了,可台下几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你还要问什么?」孔希学语气极度不善,连「老夫」都不自称了。
林远把破折扇往腰带里一插,双手拢在袖子里,态度依旧恭敬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衍圣公,刚才咱们论了天意,现在咱们不论那个了。学生想请教请教孔府的家风。」林远笑眯眯地看着孔希学,「孔家世代传承圣人学问,这孔府的家风,想必也是与孔圣人一脉相承的吧?」
孔希学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只要不扯天人感应那种容易掉脑袋的话题,论起家风和圣人教诲,那可是他孔家的绝对主场!
孔希学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刚才弄歪的儒巾,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悲天悯人的傲气。
「这是自然。」孔希学声音洪亮,借着旁边力士的大喇叭传遍全场,「孔氏一脉,自先祖孔子传下诗礼家训,世代恪守。我孔府子孙,行事作风皆以圣人遗训为准绳,不敢有半点逾越!」
台下原本有些动摇的学子们,听到这番正气凛然的话,纷纷点头。
孔家毕竟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图腾,这千年世家的底蕴摆在这里,家风自然是没得挑的。
林远跟着连连点头,一副极其受教的模样。
「衍圣公说得极是。」林远往前走了一步,「那孔圣人曾言,『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忠』字,孔家也是奉为圭臬的咯?」
孔希学毫不犹豫地接话。
「忠孝乃立身之本!无忠无以立于天地之间!」孔希学大义凛然地环视台下,「我孔家子孙生生世世,皆以忠君爱国为己任!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儒家正统!」
台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几万名读书人被孔希学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刚才因为「天意解释权」丢掉的面子,这会儿似乎又全挣回来了。
远处的看台上。
朱元璋端着茶碗,听到那句「忠君爱国」,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老东西,唱戏倒是一把好手。」朱元璋哼了一声,「咱倒要看看,林远怎么扒他这层皮。」
朱标没出声,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个落魄书生。
高台上,林远等台下的叫好声稍微平息了一些,突然拖长了音调。
「哦......」林远一拍脑门,满脸的困惑,「既然孔家生生世世都以忠君爱国为己任,那学生就真想不明白了。」
林远收起笑脸,声音骤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极其刺耳的尖锐。
「北宋靖康之变,金兵南下,徽钦二帝被掳走,大宋江山沦丧。」林远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帐,「按理说,孔家作为大宋臣子,深受皇恩,该当死节殉国吧?」
孔希学眼皮猛地一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林远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速飞快。
「可学生怎么在史书上看到,金太宗刚打下曲阜,你们孔家第四十八代衍圣公孔端友,立马就上表称臣了?金国还高高兴兴地封了他一个『衍圣公』的爵位!」
台下瞬间安静了。
叫好声戛然而止,几万名读书人张着嘴,面面相觑。
「这还不算完。」林远往前逼近一步,手指直接怼向孔希学的鼻子,「后来蒙古人打进中原,金国灭了。你们孔家第五十一代衍圣公孔元措,连夜给蒙古大汗写贺表!转头又当了元朝的衍圣公!甚至还带着蒙元的军队清剿镇压汉人!」
林远猛地转过身,面向台下数万学子,双手摊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