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思恭张着嘴,满脸呆滞。他这辈子学过的阴阳五行、气血亏虚的医理,被林远这几句话砸得稀巴烂。
「那……那大苦大寒之药……」戴思恭结结巴巴地反驳。
「就是要用大苦大寒的药!」林远重重一拍桌子,「黄连、黄芩、金银花,这些东西天生克制那些活物。药汤喝下去,就是要把产妇体内的环境,变得连虫子都活不下去!」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毒盛则清毒,热盛则泻火。一句话,把肚子里的虫子毒死、饿死、冻死!只要活物死绝了,产妇的高热自然就退了,命也就保住了。这叫抗菌消炎!」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听得连连点头。
「有理!」朱元璋一拍大腿,「敌人都杀进城里放火了,不想着拿水泼灭,还往里头扔木柴?这不是缺心眼吗!林远这话说得透彻,治病就得对症下药!」
马皇后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长长出了一口气。
「戴院使。」马皇后看着地上的老太医,语气平稳,「太医院用温补的法子治产褥热,几百年来,治好过几个?」
戴思恭趴在地上,汗如雨下。
治好过几个?十死无生,一个都没活下来过。但凡得了这病的,最后全让家里人准备后事了。
「既然你们那些温补的老方子救不活人,那就按定远侯的方子试。」马皇后的态度十分明确。
林远伸手把戴思恭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老太医的肩膀。
「戴老,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远语气缓和下来,「以后遇上产后高热肿痛的,就用这服济阴汤水煎服。要是热毒极盛、高烧说胡话的,这方子压不住,就在里头再加上一服黄连解毒汤。」
林远把加减化裁的方法一并交代清楚。
「要是大便秘结,加点大黄、芒硝泻火。要是淤血排不出来肚子疼,加蒲黄、五灵脂化瘀。方子给你了,以后怎么搭配你们太医院自己琢磨。」林远两手一摊,「能做的就这么多。防具器具开水煮沸消毒,加上这服汤药。基本也就尽人事听天命了。」
戴思恭如获至宝,赶紧把这些加减的要诀全记在纸上,字迹工整得不容一丝马虎。
戴思恭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写满药名的纸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夹层,生怕弄皱了半点。
林远转过身,敲了敲那张放着几碗水的桌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戴院使,产妇的命保住了,咱们再来说说另一头。」林远指着案上那碗浑水,「你方才自己提的,民间新生的小儿,活过七岁的不足五六。你太医院对这种早夭之症,有什么说法?」
戴思恭刚站起来的腿又软了一下。
老太医不敢隐瞒,弓着腰老老实实回话。
「侯爷,新生儿夭折,除了极少数是先天胎里带的不足,九成九都是死于突发之症。其中最要命的,便是上吐下泻、腹痛难忍的痢疾,还有随之而来的高热惊厥。」戴思恭叹了气,「小儿娇弱,连着泻上两三天,整个人就脱了形,灌什么药都喝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咽气。」
林远没说话,指了指那台显微镜。
「你再想想管子里那些活物。」林远提点了一句。
戴思恭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老太医猛地转头看向那碗死水,嘴唇哆嗦起来。
「产妇是外头有伤口,微虫顺着伤口爬进血肉。」林远顺理成章地往下捋,「小儿可没有伤口。他们是怎么把这些要命的东西弄进肚子里的?」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直搓牙花子。
「吃进去的!」朱元璋脱口而出,粗大的手指点着那碗水,「这帮小崽子满地乱爬,抓着什么都往嘴里塞!喝了没烧开的生水,吃了不干净的吃食,那些长毛的微虫全被他们吞进肚子里去了!」
「陛下圣明。」林远拍了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连身强体壮的大人,喝了死水都得闹几天肚子。小儿的肠胃何等娇弱?成千上万的微虫在肠子里翻江倒海,拉稀、高热,这不就是痢疾的根源吗?」
戴思恭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全对上了!全对上了!」老太医激动得连连跺脚,「民间穷苦人家为了省柴火,很少给小儿特意烧开水喝,渴了就去水缸里舀生水。到了夏天,瓜果带着泥土在水里随便一胡撸就吃!这就是引虫入腹啊!」
朱标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这事不光民间有。东宫里的几个小皇孙,平日里乳母看顾不到的时候,也是抓着东西就往嘴里塞。难怪隔三差五就会闹一回肚子,太医每次都开一大堆苦药汤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