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袖口。
煤饼那回好办,因为「喝热水」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你让百姓喝热水,不损害任何人的利益,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动机」就行了。
但晚育这事完全不同。
这里面有利益冲突。
夫家想早点抱孙子,家里多个干活的劳力。公婆盼着传宗接代。甚至女方的娘家,也急着让闺女早点站稳脚跟。整个乡村的社会结构,都创建在「早生、多生」这个逻辑上。
你让他们晚生,等于动了他们认知里最根本的利益。
靠一句话就能扭转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
不可能。
但可以换个角度。
「娘娘。」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臣问一句,那些百姓追问补贴的时候,最关心的细节是什么?」
马皇后回忆了一下,翻了翻公文。
「给多少、怎么给、什么时候给。还有人问,是不是只有头胎晚生才有补贴,第二胎还有没有。」
「那有没有人问惩罚的事?」
「惩罚?」马皇后愣了一下,翻了几页,「有。但问的人不多。主要是问'真的会把男丁拉去服役吗',还有人问'怎么算早育,按岁数还是按成亲的年头'。」
林远点了点头。
「问题出在哪,臣大概清楚了。」
朱标和马皇后同时看过来。
「宣讲的重点放错了。」林远伸出一根手指,「底下的人讲了三件事:早育的危险、晚育的补贴、早育的惩罚。三件事并列着讲,百姓自然挑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去关心。补贴最实在,所以人都问补贴。」
「那应该怎么讲?」朱标追问。
「不应该三件事一起讲。」林远两手交叠,「应该分开。而且顺序要倒过来。」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折下去。
「第一步,先不提补贴,也不提惩罚。只做一件事,让百姓自己见到早育的后果。」
马皇后皱眉:「怎么见?总不能把死人搬到他们面前。」
「不用搬死人。」林远的语速慢了下来,「娘娘,太医院那边,有没有各县记录在案的产妇死亡名册?」
马皇后想了想,转头看朱标。
朱标点头:「应该有。各县的县丞按制要上报人口增减,产妇亡故的数目虽然不单列,但从户籍注销里能扒出来。」
「让人扒。」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把应天府周边各县,近五年内因生产而亡的女子名册整理出来。不要数字,要名字。张家村谁谁的闺女,十五岁嫁到李家,十六岁难产死了。王家庄谁谁谁的媳妇,十七岁头胎,血崩,母子俱亡。」
马皇后的手指攥紧了茶盏。
「名字比单纯的数字管用。尤其是当名字不止一个,同时还是她认识的人的时候。」林远看着她,「你跟一个婆子说'八成会死',她不信。但你跟她说'你们村东头老刘家的三丫头,前年嫁过去,去年难产没了',她就慎重了,再继续说还有老李家的儿媳,老张家的孙媳,王老四家的女儿,你当年还抱过她们,这时候她脸色应该就变了。」
朱标的呼吸沉了沉。
「这话听着残酷的狠......」
「不狠。」林远摇头,「这是事实。只不过以前分散在各村各户,大家各自关起门来伤心,没人把这些名字符串在一起罢了。串起来之后,百姓自己会被吓到。」
马皇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