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初九。
应天府入了冬,北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街面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路。
这天傍晚,宫里传了口谕,说皇上在谨身殿后面的暖阁设家宴,让定远侯过去吃顿饭。
来传话的是王景弘,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
「侯爷不用换朝服,便装就成。皇上说了,今儿不议政,就是一家人吃顿饭。」
林远把手里的图纸搁下,让来福找了件干净的青色直裰换上。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老朱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太一样了,林远略微思索之后笑了一下,看来好事将近了。
骑马进了宫,到谨身殿后头的暖阁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暖阁不大,四周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正中一张大圆桌,朱元璋坐在上首,马皇后紧挨着他。朱标坐在朱元璋右手边,秦王朱樉、晋王朱㭎、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依次往下排。
玉儿站在马皇后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个茶盘。
林远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股热乎劲。几个皇子正在嚷嚷着什么,朱棣的大嗓门最突出,说的好像是商行在扬州开分铺赚了多少的事。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听着,脸上难得带着几分松弛的笑意。
「臣林远,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来了来了,坐。」朱元璋冲他招了招手,指了指朱标旁边空着的位子,「别行礼了,今儿没那些规矩。」
林远谢了座,在朱标身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七八道菜,都是家常口味,没有什么珍馐。一锅炖得烂熟的羊肉,几碟时蔬,一盘酱鸭,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面。
朱元璋的口味简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先生来得正好。」朱标给林远倒了杯酒,脸上带着几分感慨。
「怎么了?」林远接过酒杯。
朱标端着自己的杯子,目光在桌面上的菜肴间游移了一圈,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刚才跟父皇算了笔帐。」朱标放下酒杯,两手交叠搁在桌沿,「去年秋天的今天,先生第一次站在承华殿里。那天先生跪在砖地上说,大明有亡国之危。」
桌上安静了一瞬。朱棣嘴里的鸭腿还没咽下去,被这句话噎得差点呛着。
「一年。」朱标伸出一根手指,「才一年。」
他看着林远,语速慢了下来。
「去年这个时候,我每天在东宫批折子,处理的全是各地报上来的鸡毛蒜皮。哪个县的粮仓被老鼠啃了,哪个卫所的兵丁闹饷了,哪条河的堤坝年年塌年年修。按部就班,缝缝补补。说难听点,就是糊里糊涂地治国。」
朱标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这一年下来,每天案头上的折子变了味道。精盐、肥皂、商行、商税、煤饼、开矿、悬赏工艺、教化天下、官学推行、晚育政令……桩桩件件全是从来没有过的新东西。」
他顿了一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而且每一桩都不是虚的。每解决一个,就能看见大明往前走了一步。这种感觉……说不上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是焦头烂额地堵窟窿,现在是能看见方向了。哪里有问题、问题出在哪、怎么动手治,清清楚楚。」
朱标看着林远笑。「先生觉得,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
林远程着酒杯想了想。「殿下说的,叫做'目标感'。知道自己往哪走,比闷着头赶路踏实。」
朱元璋在上首哼了一声,拿筷子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开了口。
「标儿这孩子就爱感慨。一年前让他处理政务,他跟咱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副老成模样。现在倒好,知道以前是糊涂了。」
老朱嚼完羊肉,指着桌上几个儿子。
「你们呢?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这一年有什么长进没有?」
朱樉赶紧放下筷子坐直。「回父皇,儿臣这一年在商行学了不少。以前只知道武将上阵杀敌,现在才知道银子比刀枪管用得多。打仗是花钱的事,可先把钱赚到手,打起仗来才不慌。」
朱㭎接着说。「儿臣觉得先生那句话说得好,'流通创造价值'。以前觉得商人低贱,现在看商行把东西从南边运到北边,两头的百姓都得了实惠,这跟种地打仗一样,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