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胡惟庸的人动了三次。
第一次,都察院安然借「例行查验」的由头,想往承华殿附近安插一个耳目——一个姓周的小内侍,说是御用监调来补缺的。调令文书做得很齐整,连印章都对。
拦在承华殿外的锦衣卫指挥把文书接过去,看了两眼,客气地退还。「御用监的人事调动须经内廷司礼监,司礼监没有这份文书。」
那个姓周的小内侍当天就从皇城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第二次,翰林院刘仲质让一个门生来「拜谒」林远,说是仰慕先生学问,想登门求教。林远在承华殿正殿的台阶上见了他,谈了两刻钟的四书,把那个门生送走了。谈的内容一个字没有泄露,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可泄露的。
第三次最直接。吏部的一个员外郎私下找上了给林远送餐的小内侍,问了几句话,给了一个钱袋子。
那个小内侍当天就把钱袋子呈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把钱袋子放在桌上,没拆开,批完了当天的折子,才叫人把那个员外郎带来问了话,随后发往刑部。理由写的是「收受贿赂」——员外郎那边的帐目,当真也查出了三处有问题的地方。
皇城的消息像一道被人死死捏住的闸,三天里,胡惟庸一个字都没探到。
——开课这天,天刚亮,五个皇子陆续到了承华殿。
他们到的顺序和往常一样,但落座之后的状态完全不同。
各自的案几上都放着一叠写过的纸。厚薄不一。
朱㭎的最厚。朱樉的最薄,就一张,上面写了几行,字迹很大,墨迹浓。
林远进门的时候,五个人同时擡头看向他。
这种一致的目光,是这些天里头一次出现的。
他在黑板前站定,往下扫了一眼。
「带来了?」
「带来了。」朱标先应。其余几人跟着。
「从太子殿下开始。」
朱标把那叠纸拿起来,没有念,直接说。
「本宫想了三天。最初的思路是分权,把相权拆开,分给六部——六部各自对陛下负责,不再经中书省。」他停了一拍。「但这条路有问题。六部单独对上,陛下一天要对接六个衙门、六套逻辑,政务量翻倍,没有一个中转层,陛下会比现在更累,不是更轻松。」
林远没有表情,示意他继续。
「所以分权不是废掉中间层,而是——改造中间层。」朱标擡起头,声音沉稳了些。「把一个人能做的决定,变成几个人共同参议之后再呈给陛下看。陛下点头就走进程,陛下不点头就打回去重议。决策权始终在陛下手里,但运行层有多人互相制衡,没有一个人能单独成事。」
他把那叠纸放下。「这是本宫的思路,但具体如何设,本宫写了几个方向,还没想定。」
林远点了一下头,看向朱㭎。
朱㭎把那叠厚纸展开,翻到最后一页,念了一行字。「内核矛盾是:皇帝需要一个帮手,但帮手不能比皇帝更重要。」
他擡起眼。「本王想了三天,结论是:帮手这个职位不能固定在一个人身上。固定了就是丞相。不固定——就把那个位子变成一套机制,不是某一个人,是一群人轮流坐,谁也不能独大。」
朱标的手指动了一下,按在案面上没动。
朱㭎继续。「具体怎么轮,轮多少人,怎么防止他们内部抱团——本王没有答案。本王写了三十页,全是这个问题,写完发现绕回来了。」他把那叠纸翻了翻,声音平,「本王自认没做出来。」
这是朱㭎头一次在课上承认没做出来。殿内几个皇子的目光飘过去,又收回来。
林远没有评价,看向朱棣。
朱棣没拿纸。
「本王只想了一件事。」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更低,但咬字很清晰。「丞相的问题,根不在丞相这个位子,在于这个位子手里握着什么。」他伸出手,五指摊开。「一,人事权——他能决定谁当官。二,奏章转呈权——他看得到皇帝看什么,不看什么。三,政令中转权——他说走就走,他不走就卡着。」他一根一根把手指收回去。「把这三样东西从丞相手里拿回来,丞相就只剩一个壳子,能不能还留着随意。」
他停了一拍。「但本王没想到谁来接这三样东西。」
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完全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