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走到黑板中央,在「仁政」和「苛政」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陛下,这条线,是谁划的?」
朱元璋看着那条线,没有立刻回答。
那道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历朝历代,这条线都是儒家划的。」林远的声音压到了极低。「皇帝能决定杀谁,但决定不了'这次杀得对不对'。这个定性权,一直在拿笔的人手里。」
「所以——」他转过身,把那条竖线重重描了一遍,「儒家手里的舆论权,是一套完整的权力。它不比兵权弱,不比财权弱,只是它的刀不见血。」
朱标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两息,重新睁开。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落在那条分开「仁政」和「苛政」的竖在线。
「那么,」林远把粉笔搁下,声音拔高了半分,回到今天最内核的地方,「这套舆论权,和胡惟庸有什么关系?」
他在黑板上,在「胡惟庸」旁边写了三个字。
翰林院。
「胡惟庸当左丞相,中书省总揽政务。六部、百官的奏章过他手。这些是硬权力,前几课讲过了。」
「但他还有一套软权力。」
他在「翰林院」旁边继续写。
座师。门生。清议。
「胡惟庸广结士人,翰林院里有他的人,国子监有他的人。这批人掌握着什么?」
他停了一拍,让这个问题在殿里落一息。
「掌握着谁是君子、谁是小人的定性权。」
「胡惟庸想要保一个人,他的门生写两篇文章,此人贤达、忠直、深明大义——朝野皆知此人是好人。」
「胡惟庸想要废一个人,不用动刀,清议一起,流言四散——此人贪鄙、结党、包藏祸心——于是此人还没等陛下问话,在朝堂上已经站不住了。」
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圆心写:胡惟庸。圆外写:六部。翰林院。都察院。地方官。
「这个圆,不是只靠人情和利益维系的。」他指着圆外。「这个圆的粘合剂,是儒家话语——是同一套对忠奸、对仁苛、对君子小人的定性标准。」
「凡是在这套标准里被定性为'君子'的,都在这个圆里。」
「凡是被定性为'小人'的,就是圆外的人。」
「而定性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是胡惟庸的人在写。」
朱棣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圆,没有说话,但手掌慢慢压平了。
林远转过身,面对朱元璋。
「所以,陛下今天要动胡惟庸,先要做什么?」
朱元璋的眼睛没动。
「不是先备兵,不是先查帐。」林远的声音落得很稳。
「是先把那支笔,从他手里拿走。」
他在黑板上,把「胡惟庸」旁边那几个词一个一个划开,重新连接。
「让儒家的话语体系,给胡惟庸定性——他不是贤相,他是权臣;他不是忠直,他是乱政;他广结党羽,是在以丞相之权挟天子以令百官。」
「这个定性,不能由陛下来说。」
林远的声音在这里停了整整三息。
「陛下说,是帝王与臣子的争斗,天下人看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