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抬手遮住刺眼的太阳,左看右看望向远处的甘霆,土地公已经走了,甘霆却一直留在原地不知道在仰头看些什么,方寸刚想去叫他回来,却被孙婉静拦住了脚步。
“你看那棵树。”
杏花在明媚的春色中绽放,开的生机盎然,洁白拥簇在一起,不显得累赘,反而很淡雅,连带着把树下的甘霆也称的十分翩然,如玉公子。
方寸不解,“这树怎么了。”
孙婉静莞尔一笑,“那是杏树,是许子年最喜欢的树。”
熟悉的名字让方寸放下遮挡太阳的手,“所以呢?...”
“花开了,许子年就知道甘霆要回郢都过生辰了。”
孙婉静说的轻松,对于看过全书的她而言,这一切都像曾经亲眼所见般真实。
闻言,方寸的语气中连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气,“天界那么大是没地给他过生日吗?他多大脸面?还要跑到郢都去?”
“没错,方深越不准甘霆在天界过生辰,他每次都被赶到郢都。”
确实是方深越那个缺心眼做得出来的事,这话说的方寸理亏,低下头没再说话。
孙婉静继续道:“每次老城主帮甘霆办完生辰宴后,甘霆都会和许子年再过一场,畅谈一夜,天亮了再种下一棵杏树,然后匆匆赶回天界,那段时间他们一年只能见这么一次,年年如此,可郢都长出一片很大很大的杏林。”
虽然方寸不想承认,但这是黑纸白字写在书上的事实。
方寸抬头问道:“他生辰是什么时候?”
孙婉静想了想,“今天。”
回想这几天甘霆心乱如麻,相必也是与许子年有关。
方寸言语有些阴阳怪气,“难怪他这两天火气那么大,原来是睹物思人了。”
甘霆依旧默默站在杏树下,有些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也不甚在意,深暗的瞳孔里透出明显的伤感,没有人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看什么呢。”
方寸从他身后悄悄走进,甘霆缓过神来,往旁边躲了躲,“没什么。”
“想许子年了?”
方寸直视着甘霆的眼眸,甘霆很不自在的撇开了眼,不与他对视。
“看来是真想他了。”方寸假装不在意,帮甘霆拂下肩头落花,很是大方道,“没事,你把他叫回来吧,有孙穹拦着没人来会抓他。”
甘霆抬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叹了口气,“罢了。”
校场的公子哥们等的有点不耐烦,朝他们这边挥了挥手,大喊:“怎么都走那么远了,这些彩头还没排出名次来呢!”
“我不要了。”
甘霆有意绕开了方寸,走过去牵起太子的手腕,不等太子反应,拉着他神色有些慌乱地逃离校场。
方寸扶额无奈,不知道这孩子在逞什么风头,这银簪是天尊送他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唯一一件礼物,甘霆体内灵力太强,若是不靠剑簪压制,很容易遭到反噬,为了让他不出意外,好好做方深越的续命工具,天尊给他带上了这根簪子。
方寸跟这些公子哥打着商量,“这些都归你们,但剑簪对他很重要,我...”
那些少爷公子很是爽快,“没事没事,拿着。”
“谢了。”
方寸从一堆珠光宝气中拿起不太显眼的银簪,转身大步追了上去。
甘霆与太子并肩而行在前,甘霆问道:“喝过酒吗?”
“酒?...”太子摇头道,“从未喝过。”
“走,带你喝酒去。”
方寸硬挤进他们二人中间,没心没肺笑道:“我也去。”
*
临近黄昏,落霞云归垂暮,临江上的舟泊也少了许多,夕阳西下,有些霞光照进听雨阁晚风轻拂,那靠窗凭栏望江的最好位置上一片阴沉,甘霆和太子都是不爱说话的主,静默到令人窒息。
不止周旁的食客窒息,方寸也快被折磨疯了,见小二小跑着忙碌穿梭,他瞬间觉得看到了救星,连忙抬手招呼。
小二赶到他身边,端着笑脸,“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上些小食。”
说着方寸从袖子里掏出荷包,倒出些碎银子,数了数递给小二,但又转念想到些什么,“再来两壶好酒。”
“好嘞。”那小二收了银子,就又像个陀螺一样忙碌的离去。
小二一走,冷空气又尽数袭来,这两不爱说话的主谁都不乐意搭理方寸。
“咳...”
娇贵的太子殿下不适应的轻轻咳了一声,甘霆利索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太子披上。
“不用。”太子有些害怕方寸的眼神,极力推脱,“你的脸色看起来比我还差,还是自己穿着吧。”
“我也不用。”
话音刚落,甘霆的身旁有些星光闪烁,慢慢将他笼罩,一点一点变得朦胧不清,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变小,直至缩成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模样,这种打脸速度之快让甘霆也有些意想不到。
“叫你逞强,看吧,又变小了吧。”
方寸拽着垫子往甘霆身旁挪了挪,没皮没脸的凑近,拿出那根能抑制灵力的银簪,将银簪缓缓插进他的发间。
甘霆并没有抗拒,哪怕这根簪子带在发间如同枷锁牵制,哪怕是为了帮自己的废物哥哥续命所以才带上压制灵力的银簪,他这次也出乎意料的没躲闪。
方寸将银簪调整好方向不让它歪,“阿霆,这些年受苦了。”
甘霆一时怔愣,反应过来冷哼了一声,“没有这几天苦。”
“走,跟我去个地方。”
方寸拉着他小小的手,转头和太子商量道:“我们先稍微离开一小会儿。”
太子见他们终于要走了,松了口气,“好。”
甘霆身体太小,被他拽着没有力气反抗,不耐烦问:“去哪?”
方寸没有回答,神秘兮兮道:“跟我来就好了。”
这春日里,长安城走到哪里都有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弥漫,夕阳毫不吝啬的将光亮撒在地上,照的满是光明。
二人驻足在一处凉亭前,凉亭立于湖心,亭前生着绿树,柳枝随风晃荡,树下几根嫩草轻轻摇曳。
甘霆的身形还没恢复,依旧是小孩模样,仰起头问道:“来这做什么?”
“别急。”
方寸将挂在亭檐的鸟笼提了下来,轻手轻脚打开,把里面一只纯白无瑕的鸽子拿出。
“鸽子?哪来的?”甘霆走到方寸身旁,摸了摸他手上的白鸽。
受到惊吓的白鸽慌乱的扑腾了两下翅膀。
方寸轻轻安抚着白鸽,道:“我看见有卖信鸽的铺子,就买了一只回来,好看吗。”
“好看,但是...”甘霆很是不解,“你想吃鸽子?”
方寸闻言一笑,“谁说鸽子是用来吃的。”
“我突然想起一个习俗,那是一个很远很远,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那里十岁小孩子过生辰的习俗,来。”
方寸转到甘霆背后,张开臂膀将他环抱住,握住他一双小手,和他一起捧着白鸽。
甘霆身高不过到他胸腔处,所以他圈抱的不留余力。
男主角可从没被人这么亲密的抱过,哪怕是许子年,所以很是恼羞成怒,一把将他推开,“你干什么!”
“先别动。”
方寸将他遏制住,毕竟只是个小小身躯,他控制的不留余力。
“信鸽这种动物,不管它飞去哪,飞的再远,也能找到回家的路,你只要在十岁生辰,将它放飞。”
言罢,方寸控制着甘霆,将他的手缓缓摊开,信鸽没了禁锢,欢喜的扑腾了几下,在两人手上扇动洁白翅膀,很快便飞远。
风过,顺着信鸽飞过的痕迹追逐,吹散了甘霆心中的喧闹,翠鸟清啼,檐铃轻荡。
他只感觉胸口有一阵和煦春风袭来,仰头目光追随着远去的白鸽。
不等他回味,耳边响起方寸轻声低语。
“寓意着,等你长大以后,哪怕离家很远,也终有一天会回来。”
方寸仍然站在甘霆身后,弯了些腰贴在他耳边,所以听的太过清楚,他甚至能清楚感受到方寸吐出来的温润气息。
甘霆耳根子霎时了,用蛮力挣脱开方寸的怀抱,温怒道:“我又不是十岁小孩。”
方寸笑的眉飞色舞,“可你现在就是小孩模样啊,当然是过十岁生辰呀。”
甘霆咬牙切齿,“你还好意思说?”
方寸抬头揉了揉他的脑袋,“几岁生日都一样啦。”
甘霆十分嫌弃躲开了他乱揉的爪子,“可它刚刚才被你买到,和你相处不久,它能认识路回来吗。”
方寸想了想,“说不定呢。”
“你存心害我。”
方寸条件反射的反驳:“我哪有。”
甘霆冷笑了一声,“它要是不认得路回不来了,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也回不来了?”
见他难得像个正常孩子闹别扭,方寸脑子里忽然闪过要逗他的念头,笑道:“那也说不定。”
甘霆的脸被气的更暴躁了,抬手将他推开,气急败坏的就要走。
方寸被他逗的哑然一笑,拦住他半蹲在他面前,承诺道:“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去找你,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到,然后带你回家。”
这承诺又郑重又随意,连方寸自己都无法辨别这句话几分为真,几分为活命,甘霆就更无法辨别了。
“我已经不信你这套鬼话了。”
方寸摸了摸下巴,“那怎么样你才能相信。”
甘霆想了想,指着蔚蓝天空。“那鸽子要是回来了,我就信。”
存心刁难人,但方寸觉得好办的很,待会路过卖鸽子的铺子再买一只呗,甘霆这孩子怕是分的清是新买的还是飞回来的。
方寸答应的爽快,“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