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热闹闹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
各个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家家门口都贴上了红色福字和春联，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但凡路过小店和超市，喜气洋洋的“恭喜你发财”不绝于耳。
牧柠背着书包，脚步轻快地从补习班回家。
今天是补习的最后一天，补课老师终于也要回家过年了，高三寒假终于彻底解放！
少女刚走到江城百年餐馆食园的大门口，就瞧见食园大门旁的小售卖窗口，站了个小男孩。
小男孩估计才上幼儿园的年龄，穿了件深色的羽绒服，个头都没小售卖处的窗口高。
他仰着一颗脑袋，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对眼睛巴巴地仰望着橱窗里展示用的冰糖葫芦，周围连个看管他的大人都没有。
今天正值除夕夜。
食园的正大门，不断有成群结队的人进出。
大家都是前一年就在这里定好位置的，就等着一家人共享团圆之乐。
和那些被抱在怀里、牵在手里，打扮成中国娃娃的小孩们比起来，寒风里的瘦瘦小小的小男孩，就显得形单影只，看上去格外可怜。
牧柠停下脚步看了会儿，主动走上前问，“你是想吃冰糖葫芦？”
她的嗓音清甜，在这热闹的街道都格外明显。
小男孩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继续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冰糖葫芦，整个表情都在说着渴望。
好想吃啊。
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他最喜欢了。
“可是窗口工作的叔叔都回家过年了，现在没有人做。”牧柠看向无人的售卖窗口，这里几天前就歇业了。
玻璃窗里的糖葫芦也是展示品，不能吃的。
小售卖窗口是食园的附属产业。
会卖一些自制卤味、传统糕点和各种凉菜，生意兴旺到开业的每一天都会排起长队。
牧柠察觉到小男孩变得些许落寞的眼神，一只手在小男孩的肩膀上轻拍了下，“没关系，这不有我嘛，你等等。”
少女背着书包，从食园气派的正大门小跑进去。
“柠柠回来啦。”
“柠柠，上课辛苦不？”
“老板、老板娘，你们家柠柠回来啦！”
食园里的人看见牧柠，熟络地冲小丫头打着招呼。
“祝大家都新年快乐！万事大吉，红包拿来！”牧柠欢快地向大家都招呼了声，又看向大堂经理郭水仙，“水仙姨姨，能不能帮我看看外面的小孩儿，他身边都没个大人。”
“小事儿。”郭水仙塞给她一个红包，牧柠接过，小嘴抹上了蜜，“万事如意！财源滚滚！今年您一定赚大钱！”
和食园的大家打完招呼，牧柠钻进售卖处的小后厨。
“柠柠你去那儿干嘛啊——？”
小后厨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牧柠打开储藏食材的地方，扫了一眼，“还好。”
剩余的山楂还是有的，就是没那么新鲜，牧柠矮子里拔将军地挑出了几个还不错的，脱下书包，洗手开干，戴上帽子和手套确保干净。
冰糖葫芦不是什么难度高的小吃，重要的是熬制糖浆的火候。
少女把山楂洗净，去核穿串，熬冰糖，最后把山楂串在煮好的琥珀色冰糖里滚一圈，没用多久就做了一串儿糖葫芦。
外层金灿灿、里层红彤彤的，像一串蒙了金光的小红灯笼，同新年主题相得益彰！
牧柠等冰糖凝固了，赶快把糖葫芦用油纸包好，去到售卖处的小窗口。
等她从里面打开窗口的小扇门，果然，小男孩还是站在窗口眼巴巴地望着，有种就要望眼欲穿的架势。
“小不点儿。”牧柠叫他，把手里现做好的糖葫芦，伸长了手臂递了下去，“你的糖葫芦。”
一串披着金色外衣的山楂串出现在牧柠手里，小男孩失落的眼睛蓦地发光。
他迅速踮起脚，两只小手一起小心翼翼地接过糖葫芦，仰起稚嫩的脸蛋，笑得奶甜奶甜地望向牧柠，“谢谢漂亮姐姐！”
小男孩道谢完毕，立刻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山楂外层的糖衣咬下去的那一刻，发出咯嘣的脆响。
好甜！
心里都要被甜化了！
再咬到糖壳里的山楂，吃在嘴里一个脆一个软，又酸又甜。
小男孩吃到爱不释口，手舞足蹈了起来。
“你爸妈呢？”牧柠问小男孩。
看他一个人站在街上，虽然是闹市，可牧柠多少是有些担心。
“我妈在和我爸说话，让我在这里等着。”小男孩迅速开始啃第二粒糖葫芦，表情幸福得不得了。
“吴后！”
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年轻女人走到窗口边，指责地问男孩，“你吃什么呢？”
“妈妈！”
小男孩把糖葫芦献宝似地递出去，“姐姐给我的糖葫芦，超级好吃！”
“哪来的姐姐？”
年轻女人转头看见窗口处的牧柠，脸色肉眼可见地尴尬了一下，然后五官完全耸拉了下来，“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你爸以后就不见你了。”
“爸爸今年过年陪我们吗？”男孩希冀地问。
女人斜眼看了眼牧柠，嘴角莫名地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放心，他以后都会陪你的。”
从这个除夕之后，他都会陪着他们母子的。
“姐姐再见！”
小男孩似乎心情很好，被他母亲带走前，还和牧柠狠狠地挥了挥手。
牧柠也冲他举起手掌，手指像弹钢琴那样点了点，“下次来给你做夹豆沙的糖葫芦哦！”
草莓、豆沙馅、核桃仁、糯米芝麻馅啥的都不错。
想着牧柠也馋了，去到后厨，决定给自己和店里的大伙儿也做几根解解馋。
*
食园虽然有年夜饭的业务，可除夕夜，还是提早在晚上九点就关了店。
牧柠和妈妈、爸爸、爷爷，一家四口后院的客厅里。
一桌子都是家里两位大厨最拿手的私房菜，好吃到牧柠差点舔了盘子。
“柠柠尝尝这道菜，猜猜是用什么做的？”爷爷张爱国又开始给牧柠出考题了。
牧柠把菜用筷子夹起，凑近闻了闻，“八大料保底，加了辛夷和......”
少女皱了下眉，把肉放进口里，细细地品尝了下，“丁香？”
“不愧是我的孙女！”
张爱国喝了口小酒，难得脸喝的有些发红，“柠柠这个鼻子和舌头啊，是出生含了玉的。”
一年一度的除夕夜。
对于要步入古稀之年的张爱国来说，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幸福的事了，孝顺的女儿，得到他亲授传承厨艺的女婿，还有自己聪明漂亮的孙女。
张老头给自家闺女夹了菜，“亭亭，你怎么了，我看你今天脸色一直不好。”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今天年夜饭客人太多累了？”吴耀廉关心地询问自己妻子。
“妈，要不我等会儿给你煮点养生茶？”牧柠问。
“我没事。”牧亭亭摇了摇头，却还是依旧面色难看。
她看向自己女儿关心的脸，微微提起嘴唇笑了下。
有些事情，不需要让小孩知道。
柠柠今年还要准备高考，绝对不能让她分心。
一家人吃完饭，便四个人坐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看春节联欢晚会最后的节目，相声和小品都看得他们哈哈大笑。
穿红裙的女主持人在电视机里保持着标准笑容，“观众朋友们，现在让我们一起数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祝在场的朋友们，和电视机前所有的......”
一到零点的那一刻。
窗外的鞭炮声锣鼓喧天，各家的彩色烟火尽数绽放，整个屋外的世界好不热闹。
牧柠的手机响个不停，到处都是来自同学的新年祝福。
沙发上的少女正埋头研究自己的手机，牧亭亭突然对她说，“柠柠，你早点去洗澡睡吧。”
“嗯？”牧宁抬起头，“祝妈妈爸爸爷爷新年快乐！”
虽然有些奇怪，可春晚也结束了，牧柠听话地去到自己房间，和同学们继续互发消息。
牧亭亭看了眼已经在沙发上打瞌睡的张爱国，温柔地出声说，“爸，你进房间睡吧。”
张爱国这才迷离地睁开眼，“我睡着了？”
“睡着很久了，爸你累了就去床上睡吧。”张爱国点点头，拄着拐杖去到房间，歇息了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进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是睡不着了，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的。
等人去楼空，牧亭亭终于望向客厅里现在唯一坐着的人，自己的丈夫。
丈夫已经年过四十了，可一直以来都保养的不错。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挺个大肚腩、发顶稀疏，依旧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样子。
那个用尽了各种甜言蜜语、浪漫花招热烈追求她的男人，甚至为了娶她，主动提出愿意入赘的男人。
二十年啊.......
二十年。
他到底怎么做到一直在她和所有人面前面前扮演好父亲、好丈夫的角色的？
“老婆你看着我干嘛？”吴耀廉还没意识到情况，笑呵呵地想上前抱自己的妻子，却被拦了住。
“吴耀廉。”牧亭亭叫他全名。
“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牧亭亭的这句话，终于让吴耀廉嬉皮笑脸的表情退了下去。
这是，瞒不住了？
可食园和张家菜谱还没完全到自己的手上。
牧亭亭打开手机，把她一张张保存下来的证据，那个小三主动提供给她的证据，出示给吴耀廉看......
吴耀廉的脸从面无表情，到逐渐扭曲劣化，最后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对牧亭亭大声斥责道，“谁让你偷看我手机的？！”
*
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热闹的烟花鞭炮，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洗好澡的牧柠和同学们一个个地发好新年快乐，就跟束今朝打起了游戏，一分一秒地抢夺这高三仅有的悠闲时光。
只是一旦没了鞭炮的响声，房间外的声音愈发明显。
柠柠不柠檬：【我家好像有人在吵架】
今朝不喝酒：【正常】
今朝不喝酒：【我爸妈老吵了，懒得管他们】
柠柠不柠檬：【这不正常】
柠柠不柠檬：【我爸对我妈可好了，我家从不吵架的】
柠柠不柠檬：【你先别开局，我去看下】
牧柠穿着睡裙爬下床，随便披了件毛茸茸的小熊家居服，踩着兔子拖鞋打开门往外走。
宽大的小熊家居服里，少女的黑发披在耳后，琥珀的眼珠透着水灵的光，这是十七岁花样年华特有的干净美好。
牧柠拿着手机，刚走到客厅的走廊，就被跟前的画面吓傻了。
方才温馨的客厅里是满地的狼藉，地上的碎片还有爷爷最爱的青花瓷茶具。
爷爷和爸爸正面对面争锋相对地站立着，爸爸的额头滴着血，妈妈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好像是低声在哭。
“你知道每次带牧柠那丫头出去上课，还得装好父亲给她开家长会我什么感受吗？”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牧柠站在靠近客厅的走廊，缓缓地扭过头，远远地注视这个自己似乎从未见过的父亲，癫狂而可怖。
“每一次，总有多事的三八过来问我，你的女儿怎么不跟你姓呢？”
“是啊，我的女儿怎么不跟我姓。你要我怎么说？这就是作为男人的奇耻大辱，是我们老吴家的奇耻大辱！”
“拜你们所赐，我每次看见我的亲生女儿，就是在提醒自己的屈辱！你们让我怎么爱她？啊？！”
掩面哭泣的牧亭亭终于听不下去了，红着眼抬起脸和吴耀廉对质，“入赘是你自己答应的！”
出轨就算了？
为什么要这样说她的女儿！
“是，我是答应了。”吴耀廉笑了下，“可我没想到你这个废物女人只能生一胎，还生的是女孩！”
“我妈的态度这些年你都看到了，我两个哥哥都生的儿子，就我是个女儿，还是个不跟我姓的女儿，是你没用你废物，才害得我在我家根本抬不起头。”
“不过现在好了。”吴耀廉阴恻恻的笑容拉的更大，就连声音都加入了喜悦，“我有儿子了，是个跟我姓的儿子！”
十多年了。
他终于可以在自己家人面前扬眉吐气！
“你这个畜生！”
张爱国举起拐杖，就往吴耀廉的身上使挥去，“你对得起我的女儿吗，对得起柠柠吗？”
他万万没想到。
自己亲传厨艺的大徒弟，自己认下的女婿，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当初吴耀廉主动提议入赘，用各种手段追求女儿，他也不会破格提拔他。
是自己瞎了眼，是自己瞎了眼没看清人。
挥过去的拐杖根本没打到人，就被吴耀廉握在了手中，稍一施力就抢了过去，“你打啊，你再打啊，你个老不死的真以为我怕你吗？”
“如果不是为了食园和钱，我早你这老不死的给治了！这些年练手艺，你可没少对我用体罚吧，这些账我可都一笔笔记着呢。”
吴耀廉眼神一个狠厉，举起手里的拐杖，就准备让老头子尝尝这些年他受辱的滋味。
“不准打我爷爷！”牧柠大喊一声，边喊人也冲到张爱国跟前。
小姑娘硬生生用肩膀接下了那一棍子，然后咬着牙，忍着痛，抢过我吴耀廉手里的拐杖扔在地上，她含着下巴，闪着火光的眼睛愤恨地瞪着吴耀廉。
家里的暖气打得很足很暖，然而牧柠站在其中，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甚至从来没有哪个冬天，像这样冷过。
“吴耀廉，你敢动他们一下试试！”牧柠红着眼睛对他吼。
吴耀廉那张虚伪至极、道貌岸然的脸，到这会儿才惊慌失措地闪过一抹愧疚，“柠柠你，怎么不在睡觉？”
不仅仅是吴耀廉，另外的两个大人都看向家里这唯一的孩子。
张爱国捂住自己的心脏，脸和脖子气得通红，“吴耀廉，都是你，都是你让柠柠的人生.......”
张爱国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眼睛一闭，往后栽了过去。
牧柠：“爷爷——”
牧亭亭：“爸——！”
救护车顶部的红光闪烁，在新年第一天，凌晨空旷的道路上疾驰。
抢救，手术。
接连遭受打击的母亲在精神上早就承受不住，哭地泣不成声，到最后流干了眼泪，连走路都没有力气。
父亲......
没有父亲了。
现在最痛苦的人就是妈妈。
牧柠虽然不懂爱情和婚姻这种复杂的东西，但想到自己都这么难受，便能多少猜到妈妈有多痛苦。
父亲在妈妈口中一直优秀完美顾家，可如今，过去所有的一切尽数被推翻。
“妈妈，你坐着休息会儿。”牧柠把买好的水瓶递给母亲，“爷爷会没事的，其他都交给我。”
都交给她。
不管现在自己有多不能接受，有多伤心难受，她也必须强打起精神，去处理所有的手续。
妈妈需要安慰，爷爷的事需要处理。
十七岁的牧柠，第一次感受到了肩上的责任。
一直等到医生说“平安”，爷爷被送入病房的那刻，牧柠才松懈下紧绷的神经。
看妈妈体力不支地躺在了病房边的小沙发上，真的睡了过去。
安顿完家里人的牧柠，这才悄悄走地出了病房。
她的心脏始终被揪住，连续发生的事情，让牧柠根本没时间处理自己的情绪。
究竟是什么感觉？
震惊、失望、痛苦，这些都有，但更多的却是恶心。
尤其是当过去温情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浮现，那种虚伪带来的恶心更甚。
牧柠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
冬天的夜特别的长，发生了这么多事，天空依旧一片漆黑。
楼下，是清冷的路灯，光秃秃的树木。
砰——
黑夜的远方，不知道有谁起了个早，点燃了五彩的烟花。
牧柠抬起头，望向天空。
黑色的夜晚，终于有了色彩和亮光，彩光透过玻璃，照在她微仰的脸上。
最后，绽放的花朵完成它的使命，天空里只留下袅袅的烟。
正如同她过去所有的幸福，都不过虚假的谎言。
家长里短的电视剧里总是爱上演出轨的情节。
牧柠向来不爱看，更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的家里，现实甚至比电视里更加离谱。
原来吴耀廉在外面有一个儿子，原来他一直嫌弃自己是女孩，原来自己的名字都成了他的耻辱......
呵呵呵呵。
少女努力扮演坚强忍耐的泪水，终于完全不受控，肆无忌惮地在她的眼眶打转。
新春的第一天。
在这个自古在中国代表着团圆的美好节日。
十七岁的少女，孤零零地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望着光秃秃的树木和烟花消散的黑夜，用手抹掉脸上的泪。
黑夜渐渐显出天光。
牧柠拿出手机，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发了条消息。
【朝朝，我的家好像没有了】
那个教科书式完美的家，只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阴霾。
不到一分钟，牧柠的微信就收到了回复，好像一直在等着她没有入睡。
今朝不喝酒：【柠柠你在哪儿？还好吗？我来找你】
今朝不喝酒：【别怕，我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