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柠，跪下。”张爱又说了一声。
“哦。”牧柠也跪在了她跟前的圆软垫上，对着他们家的列祖列宗们，面牌相觑。
牧柠看见张爱国对着牌位们磕了个响头，也跟着一起磕了。
每年祭祖也是这样的，长辈做什么她做什么，她都习惯了。
“张家的列祖列宗们，你们的祖训爱国万万不敢忘，但是现在时代已变，形势所然，如若你们觉得爱国有错，等爱国下去了自会给各位列祖列宗们一个交代。”
牧柠朝侧边多看了一眼爷爷。
到底什么事呀？要说的这么严重？
牧柠很想让张爱国别这么说话，不吉利，但在这种红烛摇曳、高香焚拜的情况下，她又不太敢开口，便跪在张爱国的身侧，静静地等候。
张爱国从自己的衣服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包好的方块递给牧柠，“柠柠，这个给你。”
这东西她在昨晚的食斗上看过，忍不住出声问了句，“传家菜谱？”
“是，你接着。”
张爱国又说了声，牧柠才敢去接。
张家菜谱虽然只是一本书，拿在手里的分量却是沉甸甸的。
想来吴耀廉为了拿到这东西，可废了不少的心力，爷爷就把这菜谱给自己了？
张爱国用健康的那只手撑着地起身，牧柠要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柠柠你先跪着，我有话和你说。”
小丫头虽然年纪还小，对大多数新鲜事都抱着玩的想法，可这会儿也感受得到那种越来越严肃的谈话感。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爷爷可能要和她谈很重要的事，却不知道是什么？
张爱国又站到了方才的位置，供奉宗牌的柜子旁，此时白发苍苍的老头，一只手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撑着拐杖，这模样既严肃又滑稽。
“柠柠，爷爷有件事要问你，你必须认真想好地回答我。”张爱国的神情庄重，说话的口气都有种义正言辞的味道在里面。
牧柠下意识地挺直了身板。
“爷爷想，把我们家的食园交给你，你愿意吗？”张爱国终于问出。
问完之后他竟也生出了许多忐忑，可他并没有避讳，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孙女的脸，看见她诧异地张开嘴，到后面蹙眉沉吟不语，再到最后释然，似是得到答案的表情。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牧柠就做好了决定。
“我愿意！”
少女回答，三个字，没有任何的犹豫。
其实这件事情，牧柠之前就思考过，毕竟是一个摆脱不了的问题。
若按照过去，其实爷爷是准备把食园交给吴耀廉的，但如今出了这种事，是万般不可能了，就算交给妈妈，妈妈也只有她唯一一个女儿。
难道自家这产业的未来，也要交给自己的另一半吗？
先不说对方愿不愿意了，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是下一个吴耀廉呢，朝朝也说过，她看人太表面，又太容易相信别人，说不定自己也是渣男体质呢，将来又遇到个骗子牧柠并不觉得自己能处理完美。
尤其是经历过这次变故，她就算才这么点年纪，连恋爱都没谈过，对婚姻这件事竟已经产生了点阴影和恐惧。
把食园交给其他人，总没有交给自己来的放心。
“好！好好！”张爱国收到牧柠的回答，连说三个好。
他把拐杖架在旁边，苍老的手盖住自己的脸，抹了一把眼泪，“只要你愿意，爷爷就放心了。”
其实张家一直有一条家规——传男不传女。
自家的产业和厨艺都只能交给男人来继承，绝对不能让女人染指，祖辈们认为这是会毁坏家族根基的行为。
所以过去张爱国恪守家规，完全没教过牧亭亭手艺，也完全没想过要教她，而是把希望放在了女婿吴耀廉的身上，结果他也看到了。
现在时代已经全然改变了，男女平等，柠柠又这么优秀，就算是违背祖训，张爱国也毅然决然决定这么做！
即使因为对祖宗们的愧疚，他在这儿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依然怕是求不到谅解。
“柠柠，你给咱们列祖列宗们磕三个响头。”
牧柠点了点了，安静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捡起放在旁边的张家菜谱。
张爱国心中的一件大事了了，闷了一个上午的心情也变得舒畅。
其实他不仅怕老祖宗定下的族规，怕的更是柠柠如果不答应怎么办？
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谁不想出去闯一闯？有几个人愿意守着一间店过日子呢？
只要做了这个行业，哪有什么节假日，节假日就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张爱国上前，亲手把孙女从垫子上扶起身
他心情一好，就想到刚才店里门庭若市的场景，便问了句，“柠柠，小郭说今天有这么多客人是因为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快和爷爷说说。”
要知道食园重新开张了两个月，这么多客人的一半都没见过呢！
“哦这个啊。”
牧柠提到这儿还有几分得意，惟妙惟俏地把闹事男和放蟑螂的事说了遍，“我就是想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没想到大家会到我们店里来，算是因祸得福吧。”
牧柠讲得开心，却没注意到张爱国的那张脸，从原来的晴空万里到晴转多云，如今更是阴云密布。
“胡闹！”
张老头大吼了一声，把叙述地开心的牧柠吓了一大跳。
紧接着老爷子不说二话，便抄起放在旁边的拐杖挥来。
小姑娘被吓得下意识就闭起眼睛用手去挡，可是闭着眼睛的牧柠，迟迟地没等到这份令人恐惧的疼痛，只听到拐杖掉在地上的声音。
牧柠用手挡着头，睁开眼睛，张爱国竟颓然地坐在了地上，“柠柠啊，你这样叫爷爷怎么把这间店交给你？”
这到底是怎么了？
牧柠从没见过张爱国对她发这么大的火，也几乎没见过爷爷此时此刻这种，说不出的感觉，是失望？
牧柠不解。
“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张爱国仰起头，看着他寄予厚望的孙女质问道，“我是怎么教你的？”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往吴耀廉的店里放蟑螂，害的不只是他，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在他店里吃饭的客人？”
牧柠怔住。
“你到底是怎么看食物的？他们是怀着喜悦期待的心情去享受食物，想要获得口腹的满足，结果呢，看到的却是蟑螂？”
牧柠的确没想过这些。
她只想着怎么把迫害报复回去，得到意外收获的时候她还十分高兴，却没想到……
张爱国看见她的表情，也知道孙女不是有意的了。
他站了起来，“吴耀廉那人是千万个不对，你针对他爷爷不仅赞同，还支持你，但我们不能为了报复把别的不相干的人也搭进去是不是？”
“牧柠啊。”张老头感叹似地念出她的全名，“你犯了大错。”
哐当。
小姑娘的脑袋像是被砸了一拳。
牧柠此生最不喜欢伤害别人了，但这次她是真的做错了。
“你在这里跪着，我说起来你才可以起来。”这是张爱国第一次罚牧柠，却就是重罚。
他撑着拐杖，腿脚也许是因为生气，愈发的不利索，从祭祖的小间一路去到外面的大堂，招着手喊，“小郭！”
“诶！”帮着端菜的郭水仙放下菜，赶忙去到张爱国身边，“老爷子啥事儿啊？”
张爱国正了正色，才开口说，“今天从朝天院过来的客人，全部给他们免单。”
郭水仙眨了几下眼睛，表情呆滞，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老爷子你说啥？”
“免单！我说免单！从朝天院来的客人一律免单。”
郭水仙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确认自己没听错话。
免单？
郭水仙环顾宾客众多的食园，还有那满桌子的菜，皱着眉头同情地看向这位一店之主，“张老爷子，您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可能，可能身体哪里出了问题您自己还不知道。”
这是老年痴呆提前发了？
免单？
那他们店今天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