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国自然是不清楚郭水仙在想些什么，只当她关心自己，回了句，“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那是，您身子骨英朗。”只是脑子不行。
当然这后半句话郭水仙只敢暗自瞎想想，毕竟张老爷子可是开工资的老板。
她看了看张爱国的身后，问道，“柠柠呢？门口有个人点名要.......”
郭水仙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张爱国一声冷哼。
“哼！”
郭水仙：.......
这怕真是得和亭亭好好说道了，让她赶紧把人带医院里看看，不要越拖脑袋越不灵光。
郭水仙正这么想着，就听张爱国说，“那小丫头在祠堂间罚跪呢。”
“你怕是有那个大病！”郭水仙话还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白发苍苍的某老头，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骂得发了几秒钟的呆，顿时也怒气上涌，除了断手坡脚身子骨不错的他说话都中气十足，“我还没说你们嘞，你倒好跟我发起火来了！柠柠她年纪小胡闹，你们不劝还瞎跟着？”
“她胡闹啥了？”郭水仙问。
张爱国又是“哼”了一声，把他的想法原原本本的说了遍，“你们这么做，就是对食物的大不敬！”
郭水仙听着张爱国的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不是做菜的，没啥对美食食物特殊追求，只知道做生意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张爱国的那套理论中回过神，不开面地呵斥道，“你真是老糊涂啊！”
“你觉得柠柠错，她错在哪里？难道这么多年了你都看不出吴耀廉的本性，这种下三滥的无赖，不把他给彻底打服了下次还敢来。今天他能给你弄一个顾客上门闹，明天他就可以给你弄两个，三个，一群！到时候你有什么办法？”
“那也不能......”张爱国反驳，气势却降了。
小郭说的是真的，吴家那一家就不是讲礼的人。
“不能，不能啥？行，您是大好人大善人！那你说有什么比柠柠更好的办法，今天我们可都看得畅快着呢。”
张爱国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嘟囔说，“可以把闹事的送警察局啊。”
“哟，您当警察局是您家呢，这想抓人就能抓，想管人就能管啦？”
“人家闹事的可一分钱没要呢，你用啥把他抓紧去，报了警训几句，吴耀廉那群人指不定在对面观戏拍手鼓掌，在背后给你编排故事。你说你一开餐馆的忽然来了警察，外面看到还不知道怎么传呢，以后这店是要开不要开了？”
张爱国被郭水仙一席话怼的是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红，不知如何作答。
他们两个人心中有不同的两把秤，谁也说服不了谁。
张爱国做饭一把手，有一手好手艺，可这嘴皮子向来钝，更比不过和客人打了十来年交道的郭水仙。
那张利索的嘴皮子，直把他的心脏都说得阿噗阿噗地狂跳。
“我看亭亭就是被您这大圣人教的，才会着了吴耀廉那种下三滥的招，咱做好人的，难道被坏人欺负了就只能忍气吞声啊？我看你还不如多学学柠柠呢。自个儿的店保护不了，招不来客人，只会罚自己孙女，昨天的事儿不还是柠柠力挽狂澜。”
郭水仙一通说爽了，想起来她最初的事儿。
“对了，店里来了客人，还点名只要吃柠柠做的菜，你快点让小姑娘出来吧，什么年代了还搞体罚。”
她说着话，就见张爱国突然挪了步子，往收银台走。
牧亭亭今天去了银行，收银的是店员小刘。
小刘正在给三位女生结账，“您好，一共是六百六十五元。”
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女生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这页面还没打开呢，就听见张爱国冲到了收银处大喊一声，“不要钱！”
“啥？”三位女生望向张爱国。
眼镜女孩用胳膊敲敲同行的朋友，怀疑地问，“他刚是说不要钱吗？”
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人家，郑重地点点头，对收银的小刘重复道，“不要钱，让她们走。”
小刘：“……”
正当小刘不知道怎么办呢，好在郭水仙已经到场，“收的收的。”
她正过身对着三位女客，“不好意思啊，老人家有时候脑子不太清醒，给几位顾客造成不方便的地方了。”
“哦没事儿，老年人嘛，我们都理解的。”
三位女生都很体谅，眼镜女孩正准备继续扫码。
小刘手中的扫码机却被张爱国给突然一把抓住，“我是这里的老板，今天的饭就是不要钱，免单免单，谁的钱都不准收。”
郭水仙又道，“别听他的，收的收的。”
两个人像是杠上了。
小刘夹在当中左右为难，更为难的是三位女客。
这老人家的脑袋问题有点严重啊。
见几个人都不动作，张爱国把扫码的机器往地上一摔，刷卡用的POS机也往地上一摔，单手举起了他的拐杖威吓道，“都说了不要钱！快走，再不走我赶人了！”
郭水仙看张爱国闹出那泼皮样儿，也只好跟三位女客道歉，“不好意思，给三位造成惊吓了，今天给三位免单吧。”
“对免单！快点走，谁都别想给我付钱！”
三个女孩互相对了个眼神，匆匆离开店门。
路过大门口处，看见在旁侧安静等候、西装革履的男人，不由得回头多看了几眼。
“刚才那个人好帅啊！”
“比最近选秀出来的几个都好看。”
“那是好看多了好吗，也不知道这种素人帅哥现实里是干什么行业的，不出道都对不起他这张脸。”
“不过今天这老头真太吓人了。”
“对，饭挺好吃的，但这老头……不对！”眼镜女孩拍了下身边的同伴，“我们可是省了六百多啊！”
想到这儿，三个女孩的心情立马变好，止不住嘀咕道，“也是第一次见逼着人免单的。”
“要不我们下次继续来？”
“我看行，好吃又不要钱，被说几句又没啥，希望这老头别走哈。”
这样一番都下来，郭水仙狠狠刮了一眼老顽固。
她走到大门处，对等候许久的冉恒赔罪道，“不好意思啊，柠柠今天可能做不了菜了，她被她爷爷罚跪呢，明明那小丫头啥都没做错，唉。”
这事儿在郭水仙和张爱国眼里，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一个觉得她做的那就叫大快人心，另一个觉得她是大错特错。
怒气上头的张爱国这才瞧见门口站着的冉恒，神色微变，拄着拐杖走过去，态度也变得彬彬有礼，“冉先生，怎么不进去吃啊？”
“秦秋！”
“诶来了！”秦秋被招呼着走过来，走近看见冉恒，忍不住脸颊微微泛起点浅红。
“给冉先生找个好位置吧，好好招待。”张爱国吩咐道。
他还记得冉恒对他们家的帮助呢，一个是帮了柠柠死里逃生，再者昨天的食斗要是没有他，可不知道姓吴的那家又会怎么闹。
确实和小郭说的一样，一家子无赖下三滥。
唉，这要是自己......
可能就受了这亏。
可牧柠的行为，张爱国心底还是不认可的。
但又不能完全否决，上了年纪的人这会儿一个头两个大，硬生生被自己给纠结地脑袋疼了。
张爱国的左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不了，我下次再来吧。”冉恒言道，往通后院的方向望了眼，转身离了开。
过了有一会儿，郭水仙轻敲了下在门口张望的秦秋脑袋，“这还看呢？快去工作。”
秦秋看张爱国已经回到了收银台，门口只剩下她和郭水仙两人，忍不住埋怨地说，“工作了也赚不到钱，就干白工的。”
刚才张老爷子的闹腾，他们店里人都看到了，就连后厨都传过去了，大伙儿没有一个是没意见的！
这干了活儿也不挣钱，岂不都是白干！
“白干啥啊，是店里白干，你们的工资又不会给你们少发。”郭水仙笑着道，心里再多不爽她也不会对员工表露，还得安抚大家的情绪。
这老头也真是的，这么多材成本花出去，他就一点都不心疼啊？
张爱国刚正不阿的行为，愣是让整个热火朝天的中午进收为零，店里的员工们累到恨不得现在就躺到床上四仰八趴。
等下午空了下来，店员在休息室进食的时候，没一个店员心底是不抱怨的，快用怨声载道来形容了。
“我看老爷子就是个昏君，咱们店被这么管迟早完蛋！”小甲义愤填膺地说。
“唉，柠柠到现在还跪着嘞，都要三个小时了，我跟老爷子说了多少遍都没用，还不让我进去看她，东西都不能送。”
郭水仙到这会儿才有空喝上一口茶，还是忍不住心疼起牧柠，这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真想不通这老年人怎么想的。”大家齐声抱怨。
唯独安师傅他们这四个跟了张爱国许多年的老人，还能理解张大厨的想法。
他对食物和食客的尊重，是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地步，就算不是自己的店，对张爱国来说，那种行为都是大不敬。
估计真收了钱，张爱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换一部分来说，他是在给牧柠的行为买单。
错了就要承担惩罚。
这是张师傅过去交过他们的。
但想着小姑娘还跪着，谁都不忍心，大家都讨论等等要找张爱国一起说道说道。
郭水仙忽然提了句，“哦对了，有八卦要不要听？”
一听到八卦，被累困的众人顿时就起了精神。
“什么八卦啊？”小丁接了句。
“就.......”郭水仙卖弄玄虚了一下，停顿了片刻才说，“柠柠今天不是被罚跪了嘛，就有人特地送来了一对护膝。”
郭水仙把口袋里的粉色护膝放在桌上，“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人长得特帅，我不夸张啊，你们水仙姐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男人，又帅，还不是那种像小姑娘的漂亮，你们懂我意思吧。”
“秦秋也看到了那个人，还点名只吃柠柠做的菜。”
被提到的秦秋脸一红，点了下头，评价道，“是很好看。”
甲乙丙丁和安师傅他们对了个眼神，小丁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一张照片递给郭水仙，“不会是他吧。”
郭水仙嫌弃地推开手，“你给我看你自己的照片干嘛？”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小丁被笑得不好意思，红了脸梗着脖子，把手机上的照片放大，重新递过去，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是这个人不？”
照片是一张小丁的自拍，但是角落的位置正好拍到了在独自酌酒的冉恒。
放大了有些模糊，可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独有的那种清冷气质，用白话总结，就是特帅，和普通人有明显距离的那种帅！
“对对对就是他。”
“谁啊？”其他人问小丁。
“就昨天和牧柠一起来的，把吴耀廉按着下跪的男的，非人哉。”小丁的口气不怎好，坐到一边咕咚咚灌了瓶冰可乐。
大家吃完饭，短暂的休息时间也过去了，又各自站岗等着可能会来的客人。
等大伙儿散得差不多了，还坐在椅子上的秦秋冷不丁来了句，“好羡慕牧柠啊。”
“羡慕柠柠？”
“长得好看家世好还有人喜欢，我们就......”秦秋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手，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她连书都没念完，就得早早出来打工了。
“人各有命啊。”郭水仙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日子会越过越好，指不定咱们未来开分店，我们还能拿个店长当当，再想大点，区域经理！”
秦秋没回答，只默默笑笑。
还开分店呢？
虽然她也不懂店里经营的事情，可傻子都知道按照张爱国这免单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店就倒了。
那他们这群人全都得收拾包袱回家，喝西北风去。
大家轮班休息出来的时候，牧亭亭正好从银行回来，郭水仙一看见就连忙招呼道，“亭亭，午饭吃了吗，让人给你弄点？”
“不吃了。”牧亭亭一张愁容满面。
她经过昨天的食斗，也下定决心了重新振作、奋发图强，为家庭和餐馆贡献上自己的一份力。
她大学时候是学的会计，一直都是她管家里的账目，但这段时间店重新开业，因为精神状态不佳，她除了偶尔帮着收银就没再管过。
今天她特地去银行对了下账，一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
“我爸呢？”
“后院祠堂间呢，今天柠柠她.......”
郭水仙的话还没说完，牧亭亭就往后院赶，火急火燎地像真有急事。
牧亭亭打开祠堂间的门，也顾不上冒不冒犯地开口就道，“爸，出大事了！我们真的要倒闭了！”
祠堂间里，相互拥抱痛哭的爷孙二人，缓缓地扭过头，脸朝向大门外。
牧柠吸了吸鼻子，眨巴着水灵灵的鹿眼，望向自家妈咪。
张爱国哭得比牧柠还惨，老脸上眼泪鼻涕糊作一团，震惊地望向自己的女儿。
完了。
今天他的脸是真的丢尽了！
张爱国的老心脏都要受不住这多重打击了，耳边又回想起女儿说的话。
什么，什么倒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