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抬起眼惊诧得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要寻人?”
因为我看过小说,余杳故作深沉:“上次你出来杀我的时候,眼里充满了哀怨和心痛,甚至还有一丝绝望。想必是因为听到了《南海鲛泪》吧。”
海妖的嚣张气焰被这句话打散了,垂下了头,良久,她才缓慢抬起右手,指尖一弹,一面水镜出现在上方,她撇过脸去,道:“你们自己看吧。”
四人往水镜中看去,一位素衣少年从海滩上捡起了石头往自己衣袖里放然后缓步走入海中。
海水一直在将她往外推,少年坚持往里走,无奈他瘦成杆的体重无法与海水抗衡,次次被推出海。直到日暮时分,也没跳成海,他也不离去,就倒在海滩之上,一动不动。
深夜,潮涨潮落中,一位姑娘从深海里脚踏浪花而来,衣袂翻飞迎风猎猎,海藻般的墨发飘扬在肩后,月光洒在她玉石般的脸上,让整片海滩都失了色。
姑娘上了海滩看见躺在地上的人,径直得坐在他身边。一盏茶后,少年睁开眼就看见眼前美的不像真人的姑娘,呼吸一滞然后移开了眼:“姑娘,这是荒海有危险,还是速速离去比较好。”
姑娘反问:“你知道还来这寻死?”
少年被这话噎住了,他从地上爬起,向姑娘行了一礼:“晚生多有冒犯,还望仙子海涵,晚生这就离去。”
姑娘一眼看过去,走着路的少年被定在原地,她在后面撩着头发,声音如同碎玉:“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人?”
虽然回不了身少年还是恭敬回道:“姑娘貌美不似常人,又深夜独自一人出现在海滩,且是蓝眸,自是海中仙子。”
姑娘咯咯笑起来:“你直接说我是妖不就得了,”她纠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把玩,又改了口,“不过我们鲛人一向都算不上妖,也不是神兽。”
那是什么呢,她也不清楚,只是静静看向海面,手指轻勾,引得海水涨潮,泠泠水波轻拍裸足。
少年不知道怎么回复默然伫立。
“说说你吧,为何执意寻死?”见少年僵直了身体,她补充道,“要是你不说我也是有办法让你说的。”
静默一息之后,少年缓缓开口:“晚生是雍州人士,自幼失怙,由祖母带大,可前日祖母忽遭罹难。”他的声音徒然停止,双肩微不可查的颤抖起来,他接了上去,“天地之大已无我立足之地,存在之义。”
姑娘眼睛不眨直盯着少年背影,他说的很平淡,身子也恢复了绷直状态,他是在哭吗?她带着好奇将他掰了过来,是一双哀伤到空洞的眼睛。
看着这样一双眼,姑娘有些失神,像是记忆里某个片段跃出水面,在没来得及展开之时她伸手打碎了它,随后站起身子,来到他面前,解开了他的禁制,递给他一片鳞甲:“回去后将这研磨成粉给你祖母服下即可。”
少年并不伸手去接,他看着眼前艳丽的姑娘,语带迟疑,小心问道:“仙子,这是?”
“鲛甲,你们可能习惯叫龙骨,三日之内可令人起死回生。”
少年跪地拜谢:“多谢仙子,仙子大恩,晚生永世难忘,晚生必定衔草以报。”
姑娘不想听这些絮叨话,摆了摆手:“下次要死别来南海死,我这水可不比东海差,你死了我还得费劲消化你尸体,海里的鱼儿最近可没多少空。”
少年神情尴尬,连声道歉:“晚生失礼……”
“快走吧。”
少年当即行了个礼匆匆离去,都跑出海滩了又气踹嘘嘘跑回来,又是一礼:“不知仙子是何名讳?”见她秀眉微蹙,他赶忙解释,“晚生想给仙子供个排位,日夜供拜。”
姑娘一甩袖将他扔了出海滩,转身回了海里。
第二天夜里,少年又来到了南海,这回他没有跳海,他从包裹里拿出水果和一碗小鱼,点着香,跪在海滩上嘴里念念有词,直到深夜才艰难站起身,一瘸一拐得出了海滩。
如此七天,第八天晚上的时候,姑娘又上了岸,看着地上这些东西,不解发问:“你带这些东西来干什么?”
“仙子救我祖母,我无以为报,只能尽一点微末心意。”
“不必如此,一片鲛甲而已,这些东西我也用不了。”
“于仙子来说,只是一片鲛甲,可对于晚生来说,祖母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仙子是救了我祖母和我。”
姑娘像是被触动了心事一般,不再出言阻止,她坐了下来,瘫在海滩上,轻轻一弹指,拍飞了他带来的东西,看那些障碍物都消失后她拉长了声线,散漫道:“你打算每天带这些无用的东西来浪费我灵力清理?”
少年涨红了脸,尴尬道:“晚生知道仙凡有别,我也做不了什么,但生受了泼天恩德……”
姑娘打断了他的话:“我叫泠月,鲛人不是仙,现在的人好像管我们叫海妖。”她抬起下颌看着眼前红脸的少年,逗他,“你叫什么,听你说话迂腐得很,是考功名的麽?”
“晚生,”少年改了口,“鄙人苏景桓,字仲辛,雍州人士,家里是开香铺的,并不是读书人,只是闲看过几本书而已。”想到泠月并不喜自己叫她仙子,他说出自己看法,“人们是容易把不同于己的他事他人归为妖邪,但实际怎么样但是看其人的本心。”
泠月笑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荡开在海滩,像是有回音一样,起了风铃般的清脆之声,她收了笑,目光回到少年身上,低眉垂眼,背脊挺直,风从他身上穿过像是要把他吹断似的,她打趣道:“苏仲辛,你是身子不好上不了学吧。”
少年点头:“是,仲辛身子不算强健。”
“那你每天巴巴来这里?”
“先前不知泠月仙子名姓,不好雕像供奉,只能来这里略表心意。”
“那现在你知道我姓名之后准备回去供奉我?可那些对我来说没一点用。”
苏仲辛犯了难,在原地踯躅,泠月看不下去,提了个折中方案:“那你每三天来这里一次,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就算是报恩怎么样?我也才刚化形,不知道外面是怎么样的。”她加了一句,“叫我泠月就行。”
苏仲辛连连点头:“好的,泠月。”
泠月又扔给他一颗珍珠:“放在身上,可抵寒风冷雨,三天后见。”她缓步走向了海里,一碰水就是一个跃身跳入海中,惊起浪涛无数。
苏仲辛一直在背后注视着她,直到海面恢复了平静,他才收起珍珠迎着朝霞回去。
此后,每三天,苏仲辛会来无相海给泠月讲各种见闻,把九州每个州讲完了一遍之后开始讲修真界的六大门派,然后讲书里的故事,天上的星辰。起初,泠月只是静静的听着,后来她也开始延伸出话题。
春去秋来,潮涨潮汐,南海的月缺了又圆,二人渐渐熟稔。
某天,苏仲辛回去之时,泠月问道:“三天后你可以带我去雍州城转转吗?”
“好,你白天可以出门吗?”
“可以,日升之后你就来这等我。”
这次,是泠月目送苏仲辛离开,在他身影消失后她回了身却并不向海面走去,而是倒在海滩上,双手痉挛,面目抽搐,双腿化为鱼尾狂乱拍打,她死死得扣着沙面,血不断的从鱼尾流出染红了海滩。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后,她力竭晕去,再醒来之时已是黎明。
晨曦照在她血渍的脸上更添妩媚,她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的身体,实实在在拥有了女性特质,而不是靠灵力幻化出来的。她看向海滩的出口,那是苏仲辛来时的路。
鲛人无性别,只有遇到喜欢的人才会自动变身,此后再无更改。
她定定的看向出口,目光茫然中又泛出点点期盼。
三天后,苏仲辛来到了无相海,看到泠月的瞬间,他略微有些失神,第一次在白天见她,比夜里更好看也多了几分真实感,他缓步走向她:“我们走吧?”
“好。”
二人在集市上逛了一天,路上还偶遇了熟人,是个阿婆。
阿婆拦下苏仲辛,吃吃的笑着:“苏家公子,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标致的人啊,如此美人,难怪看不上老身做的媒。”
阿婆是和苏仲辛说着话,可眼神不断往泠月身上瞟。
泠月静静的看着她,倒是把苏仲辛吓了一跳。他连声否认:“王婆,不是,这是我恩人,你快回去吧。”一边说一边将她推走。
王婆走后,苏仲辛向泠月道歉:“王婆并非有意冒犯,她是媒婆,见人就想拉媒。”
泠月不接茬,兀自问道:“她都给你做媒了,你为什么还不成亲?”
苏仲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泠月的目光把盯在原地,似要他一个答案,在她面前他也不想撒谎,直言道,“没有中意的。”
“那你中意什么样的?”
见苏仲辛楞在原地羞红了脸低下了头,泠月问道:“我这样的你中意吗?”
沉默半响后苏仲辛才回道:“我不敢。”
“没有什么敢不敢,只有喜不喜欢。告诉我,喜还是不喜?”
又是长久的静默后,苏仲辛点了头。
“好,我们成亲。”
这句话不仅惊到了苏仲辛,还将看水镜的众人给吓到了,余杳将目光转向海妖身上,她还是将脸埋在水中看不见情绪,只能见到她微微抖动的肩膀。
原著里泠月是被抛弃后,怒而滥杀,被清和门门主木青山镇压了,一百年后才挣开了封印重新出世,被身旁的三个人重新镇压。眼前这位皮肉松弛的海妖真的是镜中美貌如仙的泠月?
想起她上岸追杀自己时那个绝望到可以说是恨的眼神,余杳心中哀惋,低叹一声,转过了头继续看水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