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的花开到最盛的时候,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就落满坡。
陆晚坐在最高的那棵桃树枝上,晃着脚,和过去一万八千多个日子一样,望着山下那条进城的土路。
桃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还停在五十年前那个落雪的冬天。
山下的土路传来脚步声,几个人说着话往林子里走。
「义父,这地方也偏了,陆晚阿姨真在这啊?」 是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
「错不了,三阿婆指的路。」 另一个声音懒懒散散的,陆晚以前没听过。
她顺着声音往下看,目光扫过走在最后那个穿蓝衬衫的老头,手一哆嗦,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王城死亡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容貌已经变了大半,可是陆晚太熟悉他了。
哪怕过去了很久,可是陆晚还是一眼认出了王城。
「我这头发都白完了。」 而此时的王城则是有些多担忧道:「等会见着人,不会吓着她吧。」
「哪能啊。」 江祈揽着王城的肩膀:「她等您五十年,别说您白了头发,您就算化成灰她都认得。」
「您可别担心这个。」 韶清欢表示赞同:「人家要是嫌你老,还能有这么深执念,在这等你五十年啊。」
「五十年了啊。」 王城叹了口气。
陆晚脚一滑,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陆晚赶紧从树上溜下来,树枝勾住蓝布衫扯了个小口子,她也顾不上看,躲到林子里最粗的桃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她擡手理辫子,越理越乱,低头看见衣角的破洞,嘴一撇,揪着那个破洞自己跟自己碎碎念。
「完了完了,衣服勾破了。」
「他都白头发了,会不会认不出我啊。」
「他要是怪我当年骗他怎么办。」
「那我出去吗?」
「不行不行,头发乱死了。」
她蹲在树后面,探半个脑袋出去,没留神额头差点撞树干上,赶紧捂住嘴,听外面没动静才缩回来,擡手拍自己的脸,想给自己壮胆,脚却像粘在泥里,怎么都擡不起来。
几个人走到那座小土包跟前,土包上长了三棵半大的桃树,草长的老高,连个碑都没有。
周鸣东张西望没看见人,江祈几个人在周围转了两圈,周鸣喊了两句 陆晚阿姨,除了风刮过桃叶哗哗响,半分回应都没有。
树后面的陆晚听见喊她名字,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探了。
「这林子里树太多,指不定出去遛弯了呢。」 江祈冲王城说:「老师,我们几个往远了找找,您在这歇会,她要是看见您在,说不定自己就出来了。」
周鸣还想说什么,被江祈拽了下袖子,给沉香和韶清欢递了个眼神,几个人躲到十几米外的树后面。
王城站在土包前,手习惯性往口袋摸,想摸烟,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烟也带不来。
他咳了一声,看着树的方向,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在这。」
他顿了顿,不由得叹了口气:「当年的事三阿婆都和我说了。」
「我去南方找了你十年,江浙那边的纺织厂我几乎跑遍了,一个厂一个厂问,都没你消息。」
说到这里,王城笑了一声,擡手挠了挠头,倒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这些年我供了不少个山里的女娃读书。
她们都考上大学了,有当老师的,有当医生的,还有一个考进闽大历史系,毕业以后留校,成了我的同事。」
讲起这些学生,他的背都比方才挺直了些:「你以前总说想读书,家里供不起,我看着她们一个个走进大学,就当你也读过了,厉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