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公踩着泥爬上河堤的时候,雨正往下倒。
他在堤上站住,先看见的是水。
浑黄的水贴着堤顶,比早上又涨了一截,浪头一卷一卷往堤身上拍,拍一下,堤上的土就往下掉一块。
决口在下游百十步的地方,已经有半个晒谷场宽,水从那里往外涌,涌出去就是村子方向的洼地和庄稼。
身后几十号男人扛着麻袋站在雨里,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他把蓑衣的领口一扯:「大奎,带你那一拨去打桩,木桩往决口两边下,越深越好!二柱,你们年轻的扛麻袋,土装满,跟着我!」
「哎!」大奎把蓑衣一脱往旁边人怀里一塞,抡起胳膊招呼人去了。
麻袋是各家凑的,装的是各家炕头边上挖的黄土。
几十号人分成两拨,一拨抡着木槌往泥里砸桩,一拨扛着麻袋往决口边上运,口令和骂声混在雨里,倒比铜锣还齐。
李太公沿着堤来回走,眼睛没离开过那道缝,缝比他想的宽,水比他想得快。
「李太爷!」大奎砸完一根桩,直起腰冲他喊,嗓门盖过雨声:「你上去!这堤上哪有你站的地方?你指挥,我们干!」
「我六十多,还没老到扛不动麻袋。」李太公弯腰把一袋土甩上肩。
大奎被噎得没话,扭头把木槌抡得更狠了。
李太公把麻袋口一松,土袋贴着木桩滚下去,被桩子卡住,立在决口边上,「扔,贴着桩扔,别往水里扔。」
小伙子们跟着扔,一袋一袋贴着木桩码下去,决口的水势眼瞅着缓了一点。
大奎那头桩打得深,人站在齐膝的水里,木槌抡圆了往下砸,砸一下喊一声。
李太公正弓着腰丢下一袋土,水底忽然拱了一下,那袋刚压实的麻袋从底下被顶了上来,差点撞在他胸口上。
他扶住木桩站稳,盯着水面看。
麻袋扔下去是沉底的,黄泥水现在还不是很急,冲不动压实了的土袋。
可那袋土就是浮上来了,紧跟着又是一袋,像水底下有只手,把他们码下去的东西一袋一袋往外推。
「李叔!」二柱在岸上喊:「袋子怎么自己上来了?!」
李太公没回答,他想起昨天在老杏树底下说的那句话,这雨下的邪性。
这会他知道了,邪性的不是雨。
决口里的水变了颜色。
浑黄的水底下翻上来一缕灰色,随后一缕缕灰气开始连成一片,灰蒙蒙贴着水面铺开。
那灰气让李太公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他跳了四十年傩舞,戴上面具借了一辈子神的力气,村里请神送鬼的动静他见得多了,可有些东西的架势,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邪祟都要凶狠。
灰雾中间,水往两边分开了。
一个东西从水底升上来,先是两只微微凸起的角,然后是一整条黑青的脊背,它半个身子立在水里,灰气顺着鳞片的缝往外蔓延,一双眼睛在雨里亮起来,看向站在决口中间的李太公。
堤上的村民顿时慌了,木槌扔了一地,好几个人连滚带爬往坡上跑,大奎吼了一嗓子什么,李太公没听清。
「李守安!」
坡上有人喊他的本名,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全村只剩这一个人还喊他的名字。
那就是李守义,是他的亲哥哥,两人一起学的傩戏,可惜三十年前摔了腿,再也跳不动了。
「你上来!」李守义还在喊:「那东西不是你管得了的,我们跑就是了,总有能让我们居住的土地的!」
李太公没回头,擡起一只手朝坡上摆了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