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继续询问到:「只有在繁荣都市才有吗?那种比较偏远的地方呢,比如当时的海边?」
「海边是另一条完全独立的路。」
江祈继续解释道:「唐朝有本《番禺杂记》,记广州海边,时有鬼市,半夜而合,鸡鸣而散,人进去做买卖,常能带出些人间没有的异物。
你想,广州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和主要发祥地之一,九十几国的商船在那停靠,码头上本来就全是来历不明的人、来历不明的货、来历不明的话。
偏偏海边还有海市蜃楼,傍晚黎明,海面凭空浮出城郭、楼台、车马,古人讲不通,就说是蜃气,是螺女鲛人浮在水上做买卖。」
他给了个具体画面:「明末清初有本《广东新语》,写得活灵活现,说黑夜里海水上,无数灯火在水上来回走,听得见女人说笑,听得见卖珍珠、卖绸缎、数钱、量米量麦的声,一直闹到天亮才停。
书里还记了两处更玄的,虎头门西边有个珊瑚之市,还有一片沉在水底的洲渚,洲渚的意思就是水中可居住之地,每个月浮上来一回,有鬼物就着海开市,叫沉洲夜市。」
「长安那个,是躲官府的地下买卖。」 江祈把两条线分得清清楚楚:「海边这个,是真没人说得清那集市是谁开的。两套东西的骨架又长得太像,后世就把它们统称鬼市。」
【九十几国商船停靠,这码头搁现在也是国际大港】
【水面灯火,鲛人卖珍珠,我看到估计只有一个想法,又美又不敢去】
【一个躲官府,一个真灵异,居然能并成同一个词】
周鸣抓住了最要命的一层:「那要真在里头撞上鬼,做买卖到底有没有规矩?会不会稀里糊涂把命搭进去。」
「有,而且这是第三条线,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江祈拿筷子尖点了点桌面:「古人信一件事,鬼神在另一个世界也有家产,这些家产能通过规矩借给活人。
就比如《五杂俎》记过,济渎庙是豫省济源的一座皇家水神庙,古代把独流入海的四条大河合称为四渎,也就是长江、黄河、淮河、济水。
济水就是这四条之一,古人说它在地下潜流三次、冒出地面三次,最后注入海中。
这条河现在已经改道消失了,但它的名字留了一串城市:济源、济南、济宁、济阳。
你把这些地名连起来,大致就是古济水的河道。
而豫省济源的济渎庙后头有个大池子叫做济渎池。
谁家要办红白大事,缺桌椅板凳、缺牛马牲口,甚至缺金银周转,就写一张契券,相当于借条,恭恭敬敬投进池子里。
过一阵,你要借的东西,当真一样样从水里浮出来。
用完了原样还回去,再把钱投进去,钱就沉下去。」
榆树眼睛睁大:「借了不还会怎么样?」
「问得好。」 江祈就等这句:「这套信俗全在有借有还、不能欺心八个字上。
还有更直白的,书上说秦始皇修过一个地市,让阳间阴间都有集市,规矩只立了一条,活人不许欺负死人。
其实是最朴素的交易伦理,跨着生死做买卖,两边得对等,你守规矩,东西借你用,你耍滑欺心,那就有代价。」
他筷子在碗沿上一磕:「后世那些误入鬼市的故事,鬼长得凶不凶不重要,要命的是主角自己手欠、嘴欠,坏了人家的规矩。」
奴良快斗给榆树添了勺菌汤:「大哥说的这条,到今天也一样,现在的鬼市也讲公平交易。」
【古代版征信系统是吧】
【秦始皇这句活人别欺负死人,居然挺正派】
江祈接着往下捋:「鬼市的模样在唐朝就卡死慢慢定了下来。」
他话锋一转:「不过唐朝人记这些,还偏写实,怪谈味不算重,真正把鬼市写成志怪符号的,是宋朝。」
「宋朝怎么了?」 周鸣继续当起了气氛组。
江祈夹起一筷子青菜:「宋朝把坊墙拆了,宵禁松了,夜市合法了。
《东京梦华录》写汴京每到五更就点上灯做买卖,天一亮就散,当地人管它叫鬼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