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戚顾)西风烈+潮落门19/79 章 · 2653 字

第19章

个地方比这里更像仙境,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加残酷,这是美丽的仙境,这是梦想的尽头。

“且慢!”烟花燃尽,渐渐透出青空,顾惜朝这一声且慢不高不低,正好满场人都听见,戚少商心中一痛,赫连春水惊奇地说,“顾惜朝?”

息红泪挽着赫连春水手臂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凤凌云幽深的双眼看在顾惜朝身上,戚少商忍不住踏上前挡了一步,一瞬间殿前好像只剩了他们五个人,复杂的心思交织出滚滚重云,低低地压在了每个人头上。

“我们似乎有账要清算。”顾惜朝绕过戚少商,带起的风中有淡淡血腥,戚少商下意识抬手去抓,却连半片衣袖也没有碰到。

凤凌云静静地看着顾惜朝,“最后那一赌你输了,难道不服气?”

稍远一点的地方赫连春水拉住戚少商,低声询问这都是什么,什么赌,怎么回事。

赫连春水和息红泪茫然的样子让戚少商略感安We_i,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却听对面顾惜朝扬声说句什么,接着凤凌云脸色骤变,三人转头,只听顾惜朝讥诮道,“梁王爷,千金候,千金之子,生来便富贵尊崇到无以复加,只可惜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妖魔。因为你是这世上最肮脏罪孽的私生子,你的皇帝爹,你的公主娘,你身上流着最高贵的血,可是生来便背着最肮脏的罪,你是孽种,你是妖怪,你是比我这娼妓之子还下J_ia_n的孽种。尽管你从来都不认,但你才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你玩弄人心,你看人挣扎痛苦,因为你早就连痛都不会,因为就连生你的人都恨不得你从来都不存在,你真可怜。”

你真可怜,顾惜朝冷漠地重复着,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惊,赫连春水把息红泪拉在身后,似是想要远远地避开殿前那两个冷漠疯狂的灵魂,戚少商颤抖着站在顾惜朝背后,无法去想他在说出那句娼妓之子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殿上一瞬间静默,凤凌云安静地坐着,周身散发出让人窒息压抑的气息,顾惜朝继续冷漠地陈述着,戚少商默默走到一旁,三人形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平静的光影中风云暗涌。

“梁王爷,你还记不记得李淮衣?”

“在所有人把你当妖怪时,教你读书认字教你骑Sh_e弓马的李淮衣,没有他,你不会有机会上战场,没有他,就不会有你的黑旗军,没有他,梁王爷早就是个死人。”

凤凌云幽深的双眼亮了又暗,握杯的手纹丝不动,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背叛了我。”

“顾惜朝,不要以为你今天知道了我是谁,就能让我垮了,”凤凌云居然微微笑了笑,轻佻地道,“我这乱伦的孽种远比你这娼妓的儿子要坚强得多,你低估我了。”

顾惜朝也是一笑,“未必。”凤凌云缓缓抬眼,目光中似有隐锋暗刃,空气里是随时要爆发的压抑,沉闷地让人窒息,让人一动也不敢动,顾惜朝拂了拂衣袖,继续道,“元丰三年侯爷十七岁,夏宫内乱,元丰四年侯爷十八岁的时候,宋发三十万大军分五路进攻灵州,锋锐无人可当,其时夏军节节败退,很快西市、兰州、麟州、米脂、夏州,接连被破,五月鸣沙川御仓被劫,情势危急,倾国之祸眨眼即至。”

“七月,侯爷请出征,以十八岁少年将军,率黑旗军所向披靡,克宋军如摧枯拉朽,一月间连复麟夏诸州,声望无人可及。”

“有子千金候,复我鸣沙洲。”

“人人都当你是天降救星,西夏的大英雄。”

顾惜朝挑眉望着他,“只是没有人知道,你爱的只是杀戮而已,你享受的只是将别人命运握在手里的快感,因为你十八年来,一直都被命运扼住,玩弄于股掌,你不甘。”

“宋军退后,你追亡屠寇犹未过瘾,狂Xi_ng大发时命人决黄河七级渠水淹灌泾源、环庆,

千里沃野顿成修罗地狱,八月飞雪天气无数人冻饿而死,其中大半,是你的同胞。”

“而当年泾源沃野,在洪水退后十数年,仍旧是泥沼盐泽,至今寸草不生。”

“你事后上表辩解说误信斥候信报,误以为宋军大部仍旧驻扎泾源,满朝文武也为你求情,在你以为平安无事的时候,你平生第一次约人喝酒,酒醉得意之时将决堤胜景一再提及,隔天九月初八,李淮衣上表弹劾千金候。”

“人证物证俱在,你被革职幽禁,十数年间困居九重天,砂子寨看守你的老烟袋,就是李淮衣的父亲,四年前你突出李将军看守奇袭古格城,满以为能找到李淮衣杀了他,可是却铩羽而归。”

“是也不是?”

一切旧事这样娓娓道来,袅袅轻烟中凤凌云撑着额头,想起少年时那段岁月,李淮衣,淮衣,年少的,英俊的,干净的,高贵的,五月阳光一样的淮衣,握着笔教他读书写字的淮衣,纵马教他骑Sh_e的淮衣,永远微笑的淮衣,从不拒绝的淮衣,近在咫尺,朝夕相对,却如星晨般遥远的淮衣,让人如日夜般绝望。

“为什么要出卖我,淮衣。”凤凌云喃喃道。

19

“他没有出卖过你。”凤凌云猛地抬眼,顾惜朝冰冷的声音如利刃划破寂静,唇角略略勾起的弧度带着残酷的意味,“侯爷自幼长在粱国老府上,听闻粱国老昔年执掌刑律,国法律例当是了如指掌。”

“侯爷以为区区革职幽禁,可以抵你决堤放水害死数万人命的罪过么?”

“侯爷以为当年滔滔民怨就这么容易可以压下么?”

“侯爷以为那日皇帝案上,弹劾你的折子就只有李淮衣一份么?”

“侯爷以为,当年李淮衣折子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凤凌云直视着顾惜朝,两人目光相撞互不相让,凤凌云缓缓问,“是什么?”

顾惜朝长眉略一扬起,缓缓道,“是,带你受过的罪书。”凤凌云双目爆闪,顾惜朝冷笑道,“当年十二月,你被幽至贺兰山,一个月后大年初五,护国将军幼子李淮衣,于古格城被当街凌迟,行刑三日,围观者数万。”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顾惜朝一字字道,“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千刀万剐之刑,是他代你受的,当日拥堵在场的灾民怨气冲天,人人都恨不能噬其肉寝其皮,他被割下的每一寸皮肉都被生吃活吞,可笑你只风闻他在古格城,却不知那座被你踏平的城池里,每一寸地上都有他的血肉。”

“你要杀的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为你死了。”如刀般掷地的言辞落在凤凌云身上,顾惜朝冷漠地看着他,就算是妖魔也有不能揭的伤疤,就算是恶鬼也有不能提的隐秘,你唯一拥有又被践踏过的真心,凤凌云,你再怎么本领通天也一样有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这一次,轮到我来看。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凤凌云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身畔扶手,絮絮往事浮上心头,越过十几年光Yin,仍旧历历在目,“淮衣当年,人称芝兰玉树,桑梓街上走一趟,踏回来连马蹄都带花香。”

“我见过他无数次出征,他的银甲披在身上,像天神一样让人敬畏。”

就像是倒映在水里的星辰,散发着完美而温和光芒,让人以为很近,可是只有伸手的时候才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日夜还要遥远,凤凌云缥缈的声音如同梦境,如同每一个月晦的日子里,大湖中升起的氤氲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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