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水顺着头发不断落下，凤凌云道，“滋味好么？”
他脚下干结的血被水化开，再次汇成腥红一潭，冷冽的水和风，腥咸的血，顾惜朝X_io_ng膛起伏着，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上都暴起寒栗，凤凌云给他擦着脸，道，“你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妖怪么？”凤凌云轻柔地给他擦着脸上干结又化开的血迹，缓缓道，“你活着，你还会很长很久地活下去，但是让你这样活下去的代价就是，每次都要像现在这样死很多人，”凤凌云比划了一下，“很多人，从今后你就是个靠人血活着的妖怪，要想不死就只能一直杀人，杀人还不算，还要用他们的血来喂养你身体里面的妖魔。”
“我不杀你，我救你，我还可以放你，你的戚大侠一定等急了，我会很快让他找到你，然后让他带你走，”凤凌云捏着他下巴道，“让你们双宿双飞，但是你说，顾惜朝，你说你的戚大侠，他会忍受这样的你么？他会为你杀多少人？会为你杀多久人？”
“他们这种人，说到底不管有多爱你，也是跟你不一样的人，他们从最心底也只是想着要改变你，把你变成跟他们一样，他说你在哪里，他在哪里，你是妖魔，他是妖魔，可是你猜，他到底能忍受多久这样妖魔的日子？”
“活着就是为了杀人，杀人是为了活下去，就算再爱，你说他能够坚持多久？”
“如果有一天他忍受不了放弃你，顾惜朝，你觉得这样活着和死，哪一个更难受？”
“或者到最后你们，最好的结局是他杀了你然后自己去死，可这样可不可怜？”
“你现在还觉得，死是最大的痛苦么？”
“我的梦想家？”
门外的风依旧开阖着进来，顾惜朝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凤凌云站起来道，“其实我很了解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骨子里最骄傲最倔强，可惜生来就在泥沼里，你这样的人，做梦都想飞，说什么名利，说什么权势，可是你真的懂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么？你想飞，只是因为你没飞过，只是因为没有人觉得你可以飞。”
“这世上最可怜的就是你这种人，而你偏偏又爱上那样一个人，无论什么都在你对面，在你永远都无法接近的云端上，你骄傲却又卑微地爱着，你生怕连说出来都会被人耻笑。”
“现在他，正在义无反顾地追着你，追着你一同跳进这肮脏的泥沼里，一辈子这样无望地活下去，放弃他曾有的一切，可是这样一个戚少商，还是不是你曾经认识和爱着的那个人，是幸福？还是觉得杀了他其实更好？”
“不用这样看我，我了解是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但是我比你强，我肮脏却不低J_ia_n，我生来就在云端，顾惜朝，有时候看着你就好像我自己，所以现在我突然很想成全你一次。”
“成全你，我手中所有的力量和财富，全部都交给你，你是个聪明人，只是从来都少一阵东风助，现在我给你，这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你清楚，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就看你本事，心动么？”
凤凌云温和地望着他，顾惜朝低垂的眼睫不曾一颤，很久才道，“你的条件。“
凤凌云仰头大笑，笑了很久才道，“我姓梁，你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那个既是我祖母又是我外祖母的女人把持朝政几十年，被一个毛头孩子这样毒死，你以为那些外戚就没有一点动作？”
“我在这里等，不过是在等姓梁的和姓李的都准备好，我那万把人搅不起的风浪，自有人替我搅，我只是在等个机会，那些人，逼死淮衣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到那时，你来替我做，如何？”
“鸣沙川的力量，九重天的财富，你到时可以不必依附任何人活下去，高高在上地，活下去。”
凤凌云狂热地说着一切计划，却未让风中增加一丝温度，顾惜朝
垂着眼睛想，冷，真冷。
“你选择什么？”凤凌云抬起他下巴问道，“是就此离开，还是，留下。”
“留下，然后像你一样疯死，你很希望我这样选，是不是？”
“自己心甘情愿地选，从一个肮脏的泥沼，陷进另一个更加肮脏的泥沼，从此跟那个人，再也没有同行的机会，你很期望看到那一幕，是不是？”
顾惜朝忽然笑了笑，那是不染尘埃千帆过尽的一笑，凤凌云眼中的狂热渐冷，顾惜朝道，“还有第三条路，为什么你没有想过。”
26
凤凌云微挑眉梢，“第三条路？”
顾惜朝道，“第三条路，既不要那么可怜地活下去，也不要跟你一起进地狱。”
“你觉得有这样一条路？”凤凌云俯身勾起他的头，并不相信。顾惜朝看着他，“要是我现在死了，就没有人会知道我是那样一个妖怪，也不用忍受任何痛苦，而我死后，戚少商会代我杀了你，我也不是很亏，你说是不是？”
“自杀？”凤凌云怔了怔，重复一遍，“你不是那么软弱的人，顾惜朝，我一直以为，无论怎样你都会选择活下去。”
顾惜朝沉默片刻，眼神透过他望出去，缓缓道，“或者有时候我也想，软弱一下。”
你？！就好像蓄千钧之力打出一拳，满以为无往不胜，可是全力击出之后却忽然不见了对手，这样不是反击的反击让凤凌云一下堵在心里，开阖的风如刀般流过，扬起他衣袖长发，也掠过顾惜朝苍白的手和脸，两人都在大口呼吸，可是一样全无生气，把这样一个人逼到想死，是本事么，还是别的什么，凤凌云冷冷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瞬间一黯，或者只是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
可是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顾惜朝，凤凌云攥紧他的头发，他扬起的下颌有种孤绝凌厉的味道，让人无端生出想要毁灭的Y_u望。这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顾惜朝，就算你不想选，我帮你选，“顾惜朝，”凤凌云道，“我不会就让你这样了断。”
“谁说我要了断？”，顾惜朝忽然道，有些讥诮地看着他，“虽然偶尔也会想，但是我选二。”
“凤凌云，是，你很了解我，可是我也一样了解你，”他眼中的恨和痛苦如同镜子般映在凤凌云眼里，一口心血上涌，顾惜朝嘴角渗出血丝，“你怎么会让我死，你有无数办法可以废了我，到那时我是个连死都不能的废人，然后再把我扔给戚少商，他会让我死么？他不会，但是他也救不了我，到最后他会被逼死，而我只能看着。我怎么会选一，我怎么会选死，我就是死也不会活在别人的施舍之下，哪怕那个人是戚少商。”
“能把我逼到这样地步，你很厉害，凤凌云，”顾惜朝逼视着他，“说话算数姓梁的，我选二，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那些身上淌着跟你一样血的，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那些一起逼死李淮衣的，你不就是想要他们死么，那些人死多少都跟我没关系，我帮你，但是你也记着，你今天让我不好受，我也决不会让你好过，我们走着瞧。”
好像在他眼中看见自己，十几年前不再有任何希望和梦想的自己，凤凌云忽然按住X_io_ng口，被冷风激了许久，多年缠绵的旧患复发，凤凌云低着头一时咳的喘不过气，手也松开，顾惜朝侧过脸，满头长发倾泻而下，随着风，遮住眉眼。
就这样，再次分道扬镳，就这样，再次踏上无法回头的路，大当家，你信不信我从来都不想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