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放牧的地方驰去
顾惜朝带着羊群走的并不快,戚少商追了半日,总算在天黑之前赶上了他。
“大当家?”看着戚少商策马而来,顾惜朝惊讶道,钉牢了帐篷最后一颗木钉,直起身子问,“大当家去而复返,莫非有事?”
戚少商解下背后的琴抛给他,“想听你再弹一次琴。”
顾惜朝接了琴在手,看他不似开玩笑,不由怔住了。想起那年那日一曲谢知音,本以为这些年物是人非已是隔世之事,却不曾想再记起来仍是历历在目有如昨日。
看他发怔,戚少商下马反客为主,大咧咧地收拾木柴架起篝火来,他肚子饿了。
顾惜朝看他转来转去不知在找什么,塞了装酒的革囊给他,把他手里的铁钎接了过去。
青稞酒入口火辣,呛到喉咙里火烧一般,很有几分炮打灯的味道,戚少商坐在顾惜朝身边,慢慢喝着酒。顾惜朝拨着篝火,架子上挑着黄铜的壶,他细细掰碎了砖茶进去,水烧开又开始慢慢的加入羊奶,他用勺子扬茶的神情很是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篝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眸子也好像在跟着火光闪烁跳跃,看着如此安静平静的顾惜朝,戚少商忽然觉得此时此刻恍如梦境,连梦里都不会有的平静。
“碗,”顾惜朝伸手,壶里的奶茶已经到了火候,有浓香溢出,戚少商回过神,递了碗给他。
喝着又香又热的奶茶,戚少商放松地伸长了腿,想着他这样牧马放羊,应该也很快活,心里面隐约生出羡慕。看他惬意地叹了口气,顾惜朝不由嘲笑,“怎么,很羡慕?”戚少商猛地睁开眼看过来,有些心惊总是被他看穿,顾惜朝挑了挑眉,“其实放羊也很有意思,大当家有空不妨试试,免得日后见了羊,连公母都分不清楚。”戚少商哑然,过了一会,也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分得清楚了。”顾惜朝答道,“分清楚了好。”再也无话。
吃过饭戚少商躺倒了看着天上星子,顾惜朝盘腿在他身边,把琴抱在怀里调了调弦,忽然说道,“既然想听我弹琴,就再舞一次剑吧。”
戚少商看着他,想起那一夜凄风夜雨,秉烛长谈,忽地起身拔剑。
逆水寒出鞘,带着森冷寒光,剑气划破长空。
五弦琴轻翻,如玉碎冰盘风行水上,直入人心。
也不知是剑势引着琴声,还是琴声和着剑势,只见得人影剑势琴音,融洽的浑然一体,配合的妙到毫巅,一曲终了,剑势亦满,无声胜有声。
余音仍绕在耳边,剑气尚未散尽。
无数前尘往事浩浩涌至,时隔三年仍有如许默契,顾惜朝低头黯然,他果然只有这一个知音,滚滚红尘万千世人,也只有这一个人懂他,却被他亲手逼成仇敌。
戚少商仗剑而立,望他端坐低首,双眉微蹙有如那一夜,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我就为你奏一曲以谢知音。心中忽然明白,原来并非他错觉,那数日情义并未掺假,两人心底都还有最后一点真心。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能活过那一路厮杀。
茫茫草原夜风呼啸,篝火上方火星乱飞,两人忽然对望,心中同时想到,只此一夜,只是今夜,再做一夜朋友。
戚少商收起剑,“今夜,戚少商永生难忘!”
顾惜朝看着他,一字字答道,“旗亭一夜,顾惜朝也是刻骨铭心。”
不知是风动,云动,还是心动,戚少商猛地转过了头,望着天上星空,他此时忽然明白,就算百年后一切都风流云散,就算从此后再也不见,今夜一曲,他永不会忘。
二
望建草原是比连云山水还要西北的地方,温差极大,白天还有些燥热,晚间却很是寒冷,顾惜朝武功已失耐不得寒,在外面坐了这么久早已经手足冰冷,收起了琴,顾惜朝说道,“没想到会有不速之客,
我这帐篷狭小,只能委屈大当家露宿了。”
戚少商正喝着酒,听他这样说,这才发现夜已深,看了看他的帐篷确实狭小,只能容得一人,只好又加了几把柴,守在篝火边上,幸好他内力深厚,这点寒冷根本奈何不了他。
深夜寂静,戚少商身边火光引来不少飞虫蚊蛾,他时不时地拍打上一两下,尽管动作已经很轻,却还是吵醒了顾惜朝。
翻过来又翻过去。顾惜朝终于忍不住说道,“大当家,你还是过来挤挤吧,”不然今晚只怕谁也不用睡了。
“你下次该换一个大一点的帐篷,万一,万一”两个人并排躺着手脚都交叠在一起,戚少商忍不住有些抱怨。
“万一什么?”顾惜朝从来也没有跟人挨的这么近过,翻来翻去感觉怎么都不舒服。
他这么动来动去的,戚少商觉得很是要命,“顾惜朝,你老实一点。”
顾惜朝一僵,侧过了身子,“睡觉!”
他侧过去的背影看起来只有一把骨头,戚少商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也渐渐地睡着了。
睡至凌晨,正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戚少商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不由睁开了眼,凝神细听了下,才发现是顾惜朝牙齿打战,“怎么了?”
“冷,”顾惜朝声音也有些发抖,戚少商这才发现,自己挨着的这个人几乎没什么温度,他把手绕过肩膀,握住了顾惜朝的手,“这么冷?怎么回事?”
“就是那病,怕冷。”戚少商内力传来,顾惜朝感觉暖了很多,说话也不再抖。
“到底是什么病?”戚少商掌心抵在背后给他输过内力,后来索Xi_ng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问道。
“不知道,我又不是大夫。”顾惜朝的声音稳定了下来,“多谢。”
“那你从前怎么过来的?就这么一直冷着?”戚少商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他原是一个看不得别人受苦的人。
“半囊烈酒可以顶一晚。”顾惜朝的声音渐有了睡意,越来越低。
“那今晚怎么……”戚少商突然想起青稞酒早被他喝了个精光,
“呵,大当家来一趟,我能藏着酒不给喝么?”顾惜朝说完便睡的沉了,再叫也不答应。
戚少商却再也睡不着,看着他沉睡侧脸,直到天明。
黎明来的很快,露水打湿了人的靴子袍角,顾惜朝看起来很有精神,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稳的睡过一觉了,青稞酒没有了他还要再回去拿,所以收拾着准备拔营返程。
等他终于把东西都收拾好,戚少商已经等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戚少商觉得他们应该有一个比较正式一点的道别。
他正在想怎么开口,顾惜朝说道,“大当家……”
戚少商应了一声,忽然说到,“中原有很多名医。”
“我没有兴趣,多谢大当家好意。”顾惜朝仍是拒绝,两人又是无话。
对望一会,顾惜朝上马,“大当家,就此别过吧,后会有期!”
顾惜朝说罢带着羊群离去,草原上长风吹过,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风吹草低,一望无际的碧草滚成起伏的波浪,绵延至天的尽头,羊群嵌在其中,像是天上的流云,不断地变换着形状,渐行渐远……
看着他背影远去,戚少商拉紧了乌云踏雪,轻轻重复了一遍,后会有期,顾惜朝。
注:本文题目Ch_ao落门的蒙语意思是黎明星,在题目旁边有注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