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跌入无边的深渊,尹深感觉自己浮在一片水面之上，飘飘荡荡地过了许久，久到经年往事都变得淡泊,终于被打在眼皮上的一抹阳光唤醒。
姜黄的屋顶、晶亮的海面、温柔的海风……
尹深伸了个懒腰，正翻身坐起来，打算拿下面喊他的几个人寻个开心,却忽然全身一滞。
“殿下要等急了，还不快点走,对,还要换身衣服，你看看你,又穿成这样子。”侍从熟悉的声音。
尹深拍了拍浆糊一般的脑袋,抬手摸了摸胸口和脖颈，又撸起袖子看看手臂，光滑的、没有伤口，可是动脉断裂无法呼吸的濒死感却仍旧附在身上。
就好像……做了场真实的噩梦。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更为根深蒂固地扎根在他的意识里,反而“梦里”经历的一切正在慢慢淡化,就像刚睡醒时还记得分明的梦，三五分钟后便无法准确地跟人描述内容了。
但是梦的最后，伏在他身上的心跳停止的李陵舟，仍旧令尹深心里一紧。
真的是梦吗？
李陵舟……和大家，也都活着吗？
他没有和侍从多费口舌,从屋顶上滑下去，直奔餐厅。
好在餐厅门开后,是和梦里同样的景象,他已经认识了的队友们,围坐在桌前。身穿深红色丝绒制服的李陵舟抬起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尹深当即不争气地鼻子一酸，他向李陵舟走过去，他以为自己控制的很好，但是走到近前，才深吸口气，然后在所有人讶异的目光下，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
椅子吱扭一声表示扛不住，随即倒在地上，李陵舟护着他的头，在地上滚了一圈，和梦里最后同样的姿势，但是此时李陵舟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
“没事了。”李陵舟抱着他，低声道。
呆若木鸡的吃瓜群众陆续回过神来，管家笑眯眯地上前扶起两人，关切地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尹深没说话，李陵舟轻笑一声，道：“可能做了噩梦吧。”
其他队友听了这话，本就风雨欲来的脸上神情更为惨淡，想必是回想起了某些令人不快的记忆。
这时大门再一次被踢开，女巫和骑士怒气冲冲地进来，他们神情阴鸷，环视一圈后发现了试图把自己缩在角落的航海家，女巫冲上去二话不说便“啪”地一声扇了他一巴掌。
尹深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你他么的……今天就让你偿命！”游医拽起航海家的衣领，红着眼睛说道。
航海家都快哭了，挡着脸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他梦醒后心情十分矛盾，一边因为自己还活着而欣喜，另一方面又因为队友也活着而悲痛。
很多人出局得早，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何恩怨，于是公主和骑士便解说了一番，众人听后，纷纷表示打得好。
劝架也变成了漫不经心的：“好了好了，可以了可以了。”
于是第一天航海家就达成了鼻青脸肿成就。
但是上个梦境里结下怨恨也不止他们三个，贵族少女责备战士太傻，先送了个人头才导致他们失去了机会，另外一对组合责备贵族提议换房间才导致团灭，而少女说驯兽师胆子太小，在捉迷藏游戏里害死了他们俩，驯兽师又盯着尹深和李陵舟不分青红皂白说他们见死不救。
……
总之“死过一次”的大家全都把心里的怨恨发泄了一通。
虽然有些怨恨确实来的莫名其妙没有逻辑，更多的人最该怪的其实是自己吧。
“所以之前我们经历的那些……”尹深平静之后，又为自己刚才的失控而有些不好意思，他急忙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那些确实发生了吧？”
李陵舟说道：“不，那确实是梦。”
尹深想起最后李陵舟说的话，问道：“你那时就知道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李陵舟便抬手掐了尹深的脸颊，道：“疼么？”
尹深脸上如有火烧，但是他确实没感觉到疼，于是又随手拿了叉子在手上戳了下，恍然大悟。
“是的，现在也是梦，”李陵舟说道：“我们一直找不到心脏的原因，或许是他在梦境之外的地方。”
其他人也安静下来，听李陵舟分析，又好奇的人也开始尝试伤害自己，确定不疼之后又惊又怕。
“那我们必须醒过来才行，”尹深道：“再死一次？”
众人都沉默。虽然没有痛感，但是死亡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过程已经叫人吃不消。
李陵舟道：“没用的，我们上个梦境不就死掉了么、死亡只会让梦境陷入无限轮回。”
“你的意思是……”
“所以这不是我的梦，不是我们在座任意一个人的梦，而是心脏的梦，只有他愿意醒来的时候，梦才会结束。”李陵舟说道。
尹深忽然想到一点：“我们之前不是分析，镜子里的东西，是心脏的化身，那么如果杀了那些东西……”
从数量上来说是很难，但如果能在那些东西发育不完全的情况下，先弄出来杀死，是不是就会更容易一些？
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公主和骑士是见过那些东西的模样的，毕竟之前死在它们手上，心里难免惧怕，而其他人却觉得此法可行。
女巫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把它们弄出来！砸镜子如何？”
公主和骑士闻言已经开始发抖了。
李陵舟却道：“不急，先把今天的任务完成。”
“任务？”
此时恰好管家进来，提醒大家早餐时间差不多结束了，可以到宴会厅去做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大家这才想起来，还要陪镜子玩它的游戏。
好在题目没有变，一闪而过的名画倒是换了一幅，也没有难倒过目不忘的尹深，顺利地找来画笔和水彩画完了答案。
然后又开始商量砸镜子的事情。
是有人持反对意见的，其中反对情绪最浓的自然是公主和骑士，他们并不认为提前把那东西放出来就会是弱小的，那东西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只是到了时间才能出来，但提前把东西放出来，就是提前送自己上路。
女巫说道：“那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就再死一次嘛，重新开始，不试错怎么找到正确答案？或者你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我也洗耳恭听？”
反对派显然没有更好的办法。
于是尹深组织了一轮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大家趁着天还没黑，全都找到了趁手的防身工具，然后挑了快镜子砸了。
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镜子只是普通的镜子，除了满地碎片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怎……怎么会这样？”女巫惊道：“你们不是说东西是从镜子里出来的？”
“可能出来的方式不对？”尹深道，他记得那些东西最后从窗子里出来的时候，窗面看上去像是湖面一般甚至还有层层涟漪。
这就不是他们能人为达到的程度了。
但镜子砸都砸了，尹深一个没看住，有的人干脆砸掉了所有的镜面，甚至连出题的那面镜子也给砸了，但依旧没有东西出来。
但是砸掉镜子之后，大家在房间里活动，压力便小了很多，那种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感觉也稍微淡了。有了上次的经验，大家全都老老实实地跟自己的“原配”保持良好的关系，也没有人敢擅自换房间了，只是上个梦境里互相怨恨的人碰面了依旧要吹胡子瞪眼一番。
有些小心眼的，甚至还要捉弄回来，才算替梦里的自己报了仇。
最大的那间公爵卧室里的镜子也被打碎了，两人重新睡回到床上，尹深感慨地说：“死过一次，现在总有种和你是下辈子了的感觉。”
李陵舟闻言，说道：“听上去……好像很幸运。”
第二天，李陵舟早餐结束后和尹深再次去了森林深处，果不其然，一切重来之后，那个洞穴重新出现在他们记忆中的位置。
虽然洞穴内诡异而压抑，但李陵舟三番两次执着于此，尹深也总有种下面有些什么的莫名直觉，于是两人再一次下洞去查看。
依旧是令人心生憎恶的壁画，与上次所见一模一样。
但是李陵舟在半蹲下来观察了片刻后，轻轻地剥下了一块完整的墙皮，露出里面血红的底色。
尹深错愕道：“难道……壁画是双层？”
“剥下来试试，”李陵舟一把抓住尹深的手，道：“找工具，别直接用爪子。”
“我怕弄坏啊。”尹深说道，但还是寻摸了两块比较扁一些的石头，分给李陵舟一块，两人剥了片刻，尹深惊呼道：“有字！”
然而再定睛一看，那“字”他不认识，看来要么是某种古代的字体，要么就是鬼画符。
李陵舟道：“这个世界背景是国外，或许是外文，先全都剥开再看吧。”
巨大的劳动量摆在面前，两人二话不说闷头剥墙皮，足足弄了半个小时，才清理干净一面墙，剩下的三面也都把中间关键位置给清理干净，只是露出来的全都是那种不认识的鬼画符，没有继续清理下去的意义。
但是剥干净的那一面上面，有汉字。
“嚯，这个世界还挺贴心，这是自动给我们翻译汉语了？”尹深抹了抹脸，说道。
李陵舟看完了那些字，却道：“不，本来就是汉字。这里记载的是一种来自东方的巫术，恐怕是……”
“懂了。”尹深道。
文字全都是用白色的东西写在红底上，很多笔画随着剥落的墙皮而掉了下去，尹深看了会儿，勉强读出几个句子，大抵明白了这讲的是什么。
这种邪术的作用是可以将一个灵魂、或者粘连在一起的灵魂一分为二，而方法是将性情各异、能量不等的数人困于幻境，像斗蛐蛐一般引着他们做出行动，待分的灵魂在其中修养，等时机一到，便可冲破幻境，实现重生。
尹深联想到最上层的壁画，他似乎知道镜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了。
李陵舟也长叹一口气，沉声说道：“在上千年前，人们普遍相信，连体婴是共用灵魂的，所以一旦试图分开他们就会死亡。”
尹深接着说道：“所以便有人引来了这种骗人的巫术？”
“是的，而且，”李陵舟道：“或许还真的达成了某种效果。”
如此一来便有了突破口。
“假如镜子里的是邪术滋养出来的东西，而我们是献祭品，那么游离于梦境之外的心脏又是谁呢？他的心愿会是什么……”
尹深凝视着壁画说道，他总觉得有一些东西被忽略掉了，像是余光里匆匆闪过的一辆车、或者一个广告牌，没有被注意到，也没有被记住，只是传递了影像给大脑，此时被壁画激发出来。
尹深忽然又道：“壁画会不会还有第三层？”
李陵舟摇头，还是先摸了摸墙壁，才说道：“工艺达不到那个水平。”
但这绝对是至关重要的信息，否则上个梦境里也不会他们一发现这个洞穴紧接着就被封锁掉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等他们离开这里之后，这个洞穴在本次孟梦境中就会再一次封闭起来，无法再次光顾了。
尹深记下了壁画的内容，有了经验，也就不会像第一次看见时那般不适了。
两人回到了城堡，远远地看见管家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从森林里出来时的目光十分考究，不过还是规规矩矩地没有多问。
尹深都已经快要习惯城堡里的明的暗的争吵了，于是晚餐时便只当做听不见，他觉得这些队友们“死”过一次之后，脾气都变得有点大，更加不理智了，但是他顾不上这些，他更担忧的是明天的那一场游戏，既然第一场寻找名画没有变化，那么明天不出意外就是捉迷藏了。
不得不承认，那东西很擅长发现人的恐惧之源，那片旷野，是尹深这辈子都不愿意踏上第二次的地方。
其实幻觉里看到的那几个孩子是真实存在的，而踢的“球”——尹深想——是他内心恐惧的投影吧，他那时年纪还太小了，被欺骗、被排挤、被恶意对待的经历最终投影成可怖而血腥的噩梦。
画面是假的，但感知到的情绪是真的。
晚上，尹深熟练地朝李陵舟怀里一滚，又想起这事，便抬头问他：“你在捉迷藏游戏里看见的幻觉是什么？”
“幻觉么？”李陵舟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尹深坐起来看他。
“嗯，”李陵舟道：“我看你开始发呆，过了一会儿就挣扎着想跑出去，但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
人会没有任何恐惧吗？
“那你又看见什么了？”李陵舟道。
“我……一点小时候的事。我小的时候跟正常小孩不太一样，就会受些排挤，那时候感觉还挺受打击。”尹深说道，其实很多事情是不能讲的，因为讲出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了，他心底里恐惧的东西，从口中出来可能变成轻描淡写。
李陵舟又道：“我听人说，你们做了噩梦的话，只要讲给别人听，就不会再做同样的梦了。”
“啊，是，糊弄小孩挺灵的，”尹深看了看李陵舟，忽然笑道：“那还有种说法，说梦里穿红衣的，都是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