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茉垂头，看自己细白的手指。
七岁的事情，她都记得。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特别好，三四岁的事情也还记得。
她那时只会讲那个小山村里的方言，被陆浔带到警局时，她也不懂那是什么地方。
他拍了拍那一排排椅子，示意她坐在那里。
她看懂了，乖乖坐在那上面。
他走了。
他走时，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她以为他还会回来。
她等了很久很久，等来的是宋晴。
没多久，苏永安带着助理到了。
他们和警察叔叔和她说了很多话，可她听不懂，她只知道要坐在椅子上等哥哥回来。
她不能乱跑，她要是离开一小会，哥哥回来找不到她会着急。
所以苏永安抱她离开时，她两只手死死抓着椅子不肯和他们走，她哭，她闹，最后哭累了，被苏永安抱回了家里。
她在那个家里过得一点都不好。
刚开始想过，哥哥不要她了。
可她想跑回警察找他，她不认识路。
时间久了，她听得懂他们的话了。
她就想，哥哥是故意不要她的。
再后来，她长大了，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就觉得当年的自己幼稚。
他不过也就七岁，除了把她交给警察，他还能做什么。
她感谢他把她从那个小山村救了出来。
如果没有陆浔。
苏茉能够看到自己在那个小山村里的一生。
到死都不会上过一天学，也不会认识一个字，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镇上，她会以为那就是她的亲生父母，会对他们很好。
小的时候被他们打骂，努力干活。
十多岁时，可能第一次来大姨妈不久，他们就会在村里找个男人让她嫁过去，可能那个男人和她年纪差不多大，也有可能比她大很多。
然后，生孩子，带孩子，伺候人，干活。
老了后，带孙子，干活，直到死亡。
一眼就能看透的一生。
从没受过教育，也不会产生要改变这一切的思想。
她读了这么多年书，也过过光鲜亮丽，受万人追捧的生活，见过了外面世界的繁华，再想到那种生活，苏茉只觉得绝望，但也庆幸。
蔡妈妈又说了一会儿，她感叹：“唉，现在也挺好的。”
她拍了一下陆浔的肩膀：“总算是学好了。”
她感激苏茉，偏头看她，见苏茉一直垂着头，蔡妈妈惊讶问：“怎么了？要不要吃橘子？阿姨给你剥一个。”
苏茉摇了摇头，她眼睛湿漉漉的，怕他们看到她眼里的泪。
蔡长明在玩手机。
陆浔却是在看苏茉，他发现她情绪好低落。
陆浔皱了下眉头：“阿姨，我们要写作业了。”
学习第一。
蔡妈妈忙道：“那你们写作业，我去楼下，不打扰你们。”
她出去了。
下楼，蔡爸爸在看新闻。
陆浔凑过去，苏茉还垂着头，他伸手，指尖碰到她的脸，她脸上都是泪，都浸湿了他的手指。
陆浔心有点慌：“怎么了？”
她在哭。
她很坚强。
他似乎还没见过她哭过。
他见的最多就是她的笑，每次看到他，她都会温柔朝他笑，就算生他的气，最多瞪他，气鼓鼓的样子很可爱。
苏茉摇头说：“没事。”
就是想哭。
蔡长明握着手机看他们，咋靠这么近？
他望一眼外面，他老妈没关门。
他忙捏着手机跑出去了，觉得自己还是别呆在这里当电灯泡好，顺便帮忙望望风。
蔡长明蹲在门外玩手机去了。
陆浔拿了一张卫生纸给苏茉擦眼泪，她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怎么也擦不完。
陆浔把剩下的纸巾都用完了，她总算是不哭了。
她抱着他的腰，额头抵在他胸膛上，轻轻蹭着。
陆浔垂在两边的双手僵硬住，他动都不敢动。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还能看到蔡长明蹲在地上露出的一条胳膊。
陆浔犹豫片刻，两只手紧紧抱住苏茉的肩膀，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问：“怎么就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肚子痛吗？”
“没有，就是听阿姨说你小时候的事情，难受。”苏茉声音闷闷的。
如果她没夺走他的气运，他会一直顺风顺水。
她害怕那种一眼就看到头的生活。
可让她拿自己现在的生活来换陆浔一辈子顺遂，她是愿意的。
陆浔以为她是心疼他了，他笑：“怎么这么傻？我以前除了倒霉些，其实挺好的。”
除了倒霉，经常摔跤，吃东西会吐，但身体没毛病，医生说他特别健康。
所以他们才觉得他装的，故意的，父母没少骂他。
除此之外，陆浔觉得以前还是挺幸福的。
住特别大的房子，花不完的钱，更重要的是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朋友的家长也对他很好。
他这样的人生，其实很多人会羡慕，如果不倒霉，运气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简直完美了。
苏茉应了一声，额头继续在他怀里蹭。
他被她蹭得心尖发痒。
陆浔放开她，抬起她的脑袋看她，她仰着头，桃花眼雾蒙蒙的，里面都是水，眼睛周围都是红彤彤的，脸颊，鼻子也因为哭过红得可怜。
陆浔低笑：“以后不准哭了。”
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紧咬着的唇上，很红很柔软。
陆浔几乎是狼狈地移开视线，两只手按住苏茉的脑袋，埋在他怀里，带着发狠的意味，语气都变得咬牙切齿：“你怎么这么小？还没满十八岁！”
苏茉在他怀里笑：“我连十六都没满。”
陆浔语气有点无奈：“真希望我们都长大了。”
蔡长明打完一把游戏了，趁着选英雄阶段，他挪了挪身体，偷偷偏头往里面看，本以为会看到什么让他惊奇的画面，就看到苏茉坐在椅子上认认真真在写试卷。
浔哥呢？
蔡长明惊讶，陆浔阴测测的声音传来：“别玩游戏了，把试卷写了。”
蔡长明尴尬笑：“最后一把。”
陆浔冷笑：“最后亿把？”
他懒得理他，苏茉刚哭过，情绪有点不对，他得看紧了，就怕她还会哭。
吃过晚饭后，天已经黑了。
蔡妈妈说让司机送苏茉和陆浔回去。
苏茉说想在外面走走。
蔡妈妈想想也是，孩子这么大了，是该放心他们在外面一起玩了。
她踢了蔡长明两脚：“你也去玩啊。”
蔡长明挪了下脚：“我去干什么？”
“不是单纯的同学情谊吗？你咋就不能和你的同学一块玩了。”他放假呆在家里只要一打游戏，蔡妈妈就心烦，只想把他赶出去。
蔡长明：“不去，外面冷死了。”
他说完这话，拿着手机跑上楼。
蔡妈妈拿他没有办法，苏茉和陆浔又不让司机送，准备的礼物也不好让他们走路提回去，只能明天让司机送过去了。
和蔡妈妈蔡爸爸告别后，苏茉和陆浔从蔡家离开，出了别墅到了外面的街道。
陆浔说：“我带你去我以前的地方看下。”
他四处看了看，周围没人。
陆浔伸手拽住苏茉的衣角，又指了指不远处：“就在那里。”
苏茉回：“我知道，那里四年前就住了陆擎宇一家了。”
这事情，陆浔后来和她解释过。
他不想住在那里，是怕想起父母，十二岁那年失去最亲的人，他不能释怀，花了很长时间才走了出来，才能够坦然面对父母已经死亡，离开他，他再也见不到的事实。
苏茉不是很想过去。
陆浔看过来了：“走吧，送你回家。”
隔着衣服袖子，他拉住苏茉的手腕轻轻晃了下：“还有五天假，都呆在家里看书写作业吗？要不要出去玩两天？”
苏茉偏头看他：“你想去玩吗？我都可以。”
那些试卷，她做不做都一样。
只是想给班上的同学树立一个好榜样，所以每天认认真真写作业，做很多习题。
陆浔说：“那最后两天假，咱们出去玩，就去附近那个古镇。”
苏茉思考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蔡长明家里离苏茉居住的小区有点远，两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距离，最后坐地铁回的家。
假期还剩下两天时，苏茉和陆浔去附近的酒店玩了一天，剩下一天假期去了离帝都很近的一个城市，在那里玩了大半天。
晚上坐车回帝都时，苏茉突然道：“哥哥，我姑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伤感：“我姑妈对我很好，他们一家都想我去江城。”
她在和他告别。
永别。
苏茉已是做好了准备。
陆浔愣住，他听苏茉说过好几次姑妈了，她也说过，将来她可能会去江城读书，她甚至还向他承诺过她会考帝都的大学，不需要他去江城，她会来帝都找她。
她朝他编织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陆浔都信了。
陆浔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那又能多几个人疼你了。”
也就分开一年多，不能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不能当同桌，不能一起上学放学，不能一起吃饭，不能一起写作业看书，好多个不能。
陆浔那份出来游玩的喜悦心思彻底没了，难过有，不舍有。
可苏茉想去姑妈那里，她的姑妈又疼她，有人宠着她总是好的，又是她想要的家庭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