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诀别

正月十八,沈江带着手下去了西和县渡口收取过往船只的“过路费”,不在山中。

云朵躲在沈江家院墙外,到了约定的时辰,沈江家后院传来一阵爆竹声,接着就是各种慌乱的惊叫声。

云朵悄无声息攀上墙头,眼见着院里的小喽啰寻声去了后院,可东厢房外的两个守卫困惑地对望一眼,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后院响起泼妇骂街般的声音:“你们赶紧追,老娘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又来炸老娘的茅厕!”

云朵一听就知道是沈江的媳妇儿魏大嫂,这魏大嫂是擎苍寨鼎鼎有名的母老虎,性格泼辣,口无遮拦,平日没人敢招惹她。

魏大嫂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快多找些人来把这些脏东西给老娘清理干净!”

云朵看见有小喽啰从后院慌慌张张到前院来找人帮忙,可前院只剩两个东厢房守卫,小喽啰上前说了句什么,看样子是要他们搭把手,两人却犹豫地摆了摆手,云朵心里不免有些急躁,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正不知如何是好,后院又响起魏大嫂的嚎叫声:“着火了,快来人!快救火!老娘的房子要烧着了!”

云朵特意嘱咐过三水炸茅厕的时候,顺便把柴房点了,这样能争取更多时间。

这下两个守卫站不住了,跟着小喽啰匆匆去了后院,云朵见时机成熟,三两下翻下墙进到院里,沿着墙根飞速窜到东厢房门前,推门挤了进去。

沈江落草前也念过几年书,东厢房被用作了书房,云朵在案桌书架上一一翻找过去,耳朵不忘监听外间动静,心里祈祷着岗哨图千万别藏在什么隐秘的地方。

幸好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云朵便在书架上的一个锦盒中发现了装在信封里的岗哨图。

这些年来擎苍寨一直太平无事,想必沈江也放松了警惕,并未花心思将岗哨图妥善收好,他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人会寻到他这里盗图。

云朵将怀中备好的假图放进信封,假图是她根据三水的描述自己绘的,图上暗哨的路线是胡乱拟造的,但不仔细看一时也难以察觉。

她合上锦盒,赶在守卫回来之前离开了东厢房,她再次攀上墙头,飞身而下,迅速赶往与三水约定好会合的巷子。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云朵心脏虽然依旧紧张的砰砰直跳,但神色轻松不少,可待她寻到三水后,发现自己高兴得早了些。

三水受伤了,左臂受了箭伤,好在伤口不算大。

他捂着伤口,神情有些愧疚,对云朵说:“抱歉二小姐,方才我想确定火烧起来再跑,没想到他们来的比我预想的快。”

云朵看了看他的伤口,没有中毒迹象,她微微松了口气,问道:“看清你的脸了吗?”

三水谨慎说道:“应该没有,说来奇怪,我被人追着误入了一个死胡同,本以为跑不掉了,没想到追我的人不知为何突然换了方向,也该着我们运气好。”

云朵神情严肃,点了点头,说道:“回去再说,回你屋。”

云上人多眼杂,若被人看见三水受伤不好解释。

两人刚走,巷子拐角处一道身影随即旋身离去,白色衣袂从巷口一晃而过。

三水带路,云朵断后,她一边走一边随机选了几处院落,往屋后的茅厕丢入炮仗,以此掩饰他们的真正目标。

到了三水的住处,云朵准备为三水包扎伤口,她盯着他的胳膊迟迟未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三水注意到云朵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突然明白了她的顾虑。他抄起腰间短刀,没有丝毫迟疑地在伤口上又割了一刀,尚未愈合的伤口瞬间血流如注。

云朵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迅速为他止了血,一边熟练地包扎伤口一边歉意满满地说:“抱歉三水,万一追查下来,不能让人看出你此处中的是箭伤。”

三水不在意地说:“无妨,我知道二小姐这是为了我好。”

云朵将纱布打上结,对他笑了笑,她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她一把抓过三水的短刀,挽起左手袖口,反手在自己小臂上拉下一道口子,她用备好的纱布迅速捂住伤口止血,对惊愕的三水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受罪,若是旁人问起,就说是我俩比试的时候伤到的。”这还是前两日李胜给她的灵感。

云朵为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嘱咐三水换身衣服消灭证据,然后独自匆匆赶回云上,趁人不备往自家茅厕里也扔了个炮仗,装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不出所料,这一天众多小喽啰举着刀枪剑戟四下搜罗投放炮仗的可疑人员,云朵自然也派了几个小喽啰加入其中帮助搜查。

临近黄昏,搜查人员一无所获,败兴而归。

岗哨图被换之事应该未被发现,否则早就全山戒严,启动紧急方案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痛不痒的小范围搜查。

……

夜幕降临之时,云朵带着顾怀衍上元节换下来的衣物来到军师院里。

她同军师和婶子打了声招呼,讲明自己是来给顾怀衍送他落下的东西的。

军师自然不疑有他,看了看外间天色,吩咐顾怀衍送云朵回去,此举正合云朵心意,她不做推辞,笑眯眯地和军师夫妇道了别,然后同顾怀衍出了门。

夜色融融,月笼轻纱,山川田野浸在如水月色里,氤氲出清寒孤寂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在阡陌小道上,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周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各家灯火星星点点,此时的擎苍寨就像群山环绕下的一座普通村落。

云朵渐渐放缓了脚步,最终在一株高大的柿子树下停了下来。

落光叶子的柿子树梢头,一颗颗披着月光的柿子像是一盏盏精巧的小灯笼,十分讨喜。

顾怀衍比她多走了一步,见云朵停下来,便回身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探究,开口问道:“云朵,出什么事了吗?”

云朵没有立即答话,她垂眸盯着脚下的路面,密如鸦羽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她用脚尖轻轻踢走一粒小石子,有一肚子话想要同他讲。

她想问他,若是有机会离开擎苍寨,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在何处定居,想从事什么样的营生,最重要的是——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她却突然觉得知道了又如何,他若离开擎苍寨,便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入仕为官亦或坐贾行商,然后娶妻生子,安家乐业,而她则继续过着腥风血雨的生活,他们此生不会再有交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云朵抬头望着他,缓缓说道:“顾怀衍,你走吧。”

顾怀衍眸色深沉,他微微扬眉,等着她的下文。

一旦开了口,便不再有顾虑,云朵说:“离开这里,离开擎苍寨,你不必禁锢于此。”

出乎云朵意料的,顾怀衍没有太大的惊讶,他平静问道:“是邬铁对你说了什么吗?”

他不笑的时候,眉眼间的温润感淡去,平添了一分英气。

云朵想了想,顾怀衍必然猜到她此举事出有因,如今万事俱备,这事儿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她如实说道:“邬铁给了我十日之期,要么我答应嫁给他,要么他取了你性命。”

顾怀衍面色有些凝重,似乎在思虑有无更好的对策,半晌才缓缓说道:“离开擎苍寨谈何容易。”

云朵说:“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古井深潭般的眸子里起了波澜,叹息一声:“看来我是非走不可了?”

云朵坚定地回复道:“非走不可。”

即使没有邬铁的威胁,抛除私心,云朵亦觉得他应当离开,以他的聪明才智,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有一番大作为,没必要将自己折在山匪这条道上。

相处的越久,云朵越加相信顾怀衍当初背叛朝廷事出有因,他不是利令智昏之人,一个人的品性不会因为丧失了记忆就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可惜,她无从知晓他当初的苦衷。

她甚至暗暗揣度他有把柄落在顾衡手上,否则他为何甘愿为他做这般不忠不义之事,但这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

她说:“后日子时你从寨子东面那条小路走,我会提前把你用得着的东西藏在路口那株榕树下。明后两日邬铁会带人下山收账,他不在山上追捕力量会打对折。”

“你下山之后可以投靠顾衡,你之前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他应该不会亏待你。”她从怀里摸出几张叠好的黄麻纸,展开其中一张,叮嘱道,“但不能因为他是你堂兄就对他毫无戒心。”

“他的府邸我在图上给你标出来了,你看看能看懂我绘的图吗?”

云朵说着将上面那页纸递给顾怀衍,她的心就像被人用力攥住一般,疼的发紧,她越说语速越快,声音逐渐变得哽咽。

她不敢看顾怀衍的脸,不等他答话,又展开另外两页纸,红着眼眶说道:“这两张,一张是出山的地图,一张是岗哨分布图,你按照上面标注的路线走就能顺利……”

毫无征兆地,顾怀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冷冽的腊梅香夹杂着淡淡沉香冲进她的鼻腔,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耳里充斥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带动着她的心也跟着强有力地跳动起来。

云朵涨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更加用力地禁锢在怀中。

顾怀衍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带着一丝隐忍:“云朵,你知不知道倘若事发你面临的会是什么?我不值得你承担这样的后果……”

他似乎觉得这话苍白的连自己都听不下去,缄了口。

云朵被一种陌生而奇妙的感觉笼罩着,顾怀衍身上特有的男子气息让她有些无措,但同时又很心安。

她抵在他胸口的手慢慢卸了力道,略带颤抖地环上他的腰。

最后放纵一次吧,她闭上眼想。

“顾怀衍……”

“嗯?”顾怀衍低声应道。

云朵沉默了一瞬,攥紧了他的衣衫,终是委屈地小声说:“不要那么快忘了我……”

话音未落,泪水已糊了眼。

顾怀衍心里一紧,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墨发,将她的头紧紧扣在胸口,唇角轻吻着她随风而动的发丝,承诺道:“不会……永远不会。”

清冷的风“簌簌”而起,卷起地上的落叶,也拂动了两人纠缠的衣角。月光穿过柿子树横斜的枝丫,落成满地碎玉,保留下两个交叠的身影。

☰目录
招安反被招婿(火葬场) 第40章 第 40 章 诀别 - 墨韵小说